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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TOUChange the world before it turns me old. April 25 沙洲 迪拜滞留两周后终于飞到沙特。和常驻使馆武官处的老同学约在土耳其饭馆聚餐。哥们官至上尉,保养良好,见面第一句话是:几年不见丫憔悴成这样了。
我故作从容地拍拍他肩膀,暗暗发功用上点内力。
除去饭馆,清真寺与购物中心,利雅得市区全用来容纳横冲直撞的汽车——油便宜嘛。我们几个傻老外周末也豪迈地租辆SUV越野车出行,彻底迷路前到达西北郊一片悬崖环抱的荒漠,从烈日炙烤的沙砾中找到株灌木,然后树荫下支起烤架生火做饭。几百万年前的海底盆地散落着各类化石,黄沙漫天,四望苍凉:忽然想起这里的英文地名叫作Edge of the World。
阿拉伯半岛地质年代久远,然而沙特阿拉伯王国建国时间并不长。Masmak博物馆里的当朝开国史如言情小说般详尽——如果非要简而言之:1902年某月某日,伟大的阿卜杜拉-阿齐兹国王带领40名安拉保佑的勇士在日出时奇袭并攻陷了利雅得的Masmak要塞(中间祷告一次并喝咖啡稍作休息;而且~真主保佑——敌人好像也在祷告),从此半岛在光荣正确的领导下走向统一和(数十年后以石油为基础的)富足。
沙特无疑是中东最为原教旨的国家。一夫多妻,妇女活在黑袍中,非婚姻关系成年异性没有接触机会;禁酒,刑法严酷,旅游封闭,城市遍布道德警察。然而“一切坚固的都将消散”,中产阶级和现代科技同样在悄然改造这个顽固社会。同项目组的沙特帅哥在美国游学多年,对每天四到五次的祷告不感冒;政治类网站基本被屏蔽,挂一漏万的仍不少;就连黑袍护驾的男女之防也开始被STC和Mobily等移动运营商所侵蚀——到当地咖啡馆打开手机蓝牙功能,能发现不少如“寂寞之心”,“无言的夜”一类香艳ID——据说都是被冷落的老婆们;"Four wives per husband," 像同事艳羡般感慨的,"must be marvelously f**king busy."
照例读了些本地政治八卦。比如王公们个个生猛,子女以数十计,三代下来仅王子就好几千,再过两代恐怕不少庶子都得像刘备那样去卖草席。即便直系五星级皇族小集团生活也并不完全轻松愉快,世祖后历任国王王储都是世祖的儿子,包括现任国王阿卜杜拉和现任皇储萨尔坦——显然哥俩都已七老八十,要命的是众兄弟还掺杂着改良派与保守派的博弈。想起《雍正王朝》一类历史剧,我不由跟隔壁小哥S嘀咕:如果国王突然驾崩,皇储也没坚持多久,考虑到目前尚未确立第二顺位继承人,政局岂不是要大动荡——我们能坚持到做完这个政府咨询项目吗?
“不会吧,”S是个认真好学的韩国青年,“我读过报纸,报上说国王身体异常健康,再活十年没问题。”
“如果他被暗杀或投毒了呢?”
“啊,”他大为吃惊,“还有这种事情!?”
我为自己阴暗的历史想象力感到惭愧,也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前两天还不务正业搜出了客户带卡通头像的facebook;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开始尝试和外国友人讨论黎巴嫩菜肴一类愉悦话题。 March 25 慈云寺 如果在凌晨回到慈云寺,绛红色的老式居民楼仅存依稀轮廓,枕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夜风,和树影一起在黑暗中眠去。脚步踏过错落石板回声清晰,这时抬头,看见楼侧那盏孤灯映出片朦胧红墙,自行车横七竖八,走廊通向深处:我就住在路的尽头。
此前十余年,始终没能获得自己的独立空间。中学开始住校、寄居并学习避开别人的入厕时段;大学从28楼搬至万柳,从万柳到加州,再从加州迁回26楼,宿舍贯穿始终;工作后赖住单位双人间筒子楼,深夜蹲门外电话,打个寒战,隐隐望到走廊尽头的月光和垃圾堆。慈云寺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尽管它仅仅是片旧居民楼。老吴评论道:风水挺好,名字有佛缘。然而远处烟囱并不吉利;于是按吴大仙指示去东郊市场购回凸透镜和几株植物挡窗台上辟邪。卖花大妈问:喜欢什么花?我说:贵的不要,不浇水还活得长的,都行。
一年后整理房间,凸透镜已不知去向;伪沙漠植物们仅残存半盆——确切地讲,尚有一片绿叶倔强地活着。我心满意足地在叶子旁支方小桌放架台灯,台灯和电脑边堆满书、电话卡、出租车发票和速溶咖啡袋子。星期天早上,倘能清理掉地板上的袜子和床头的衬衣,把Xin去美国读书前寄存的吉他扶正;晨光斜斜打进来,如果桌上恰巧还放了本(从未读过的)《国家竞争优势》或《有闲阶级论》,场面颇能打动不知内情的房东夫妇。
除了相信房客在从事合法职业,房东对我的工作并无太多理解。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出差;住这的三分之二时间,我往书架上摆好排玩具模型——青蛙、大象、狮子及乌龟等——然后在书架和书桌的掩护下开始睡大觉;好像年少时热爱的北大图书馆自习室,占好角落位置,就着窗外杨树沙沙作响睡过整个下午,大梦醒来四望书山书海,感觉又是多么充实的一天。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当勤精进,如救头燃。”偶尔回成都,居士老妈赠的佛谒积极向上,退役老爸给的教诲也志在四方。所以在慈云寺每个充实的梦醒时分,我都在认真思考还有什么“如救头燃”的事还没有经历过——没吃早饭,没交电费,没用五金工具箱修理过厕灯,没买过名牌漫画绘制笔,甚至——都没仔细玩过电视游戏机。于是踱到东郊市场花75块钱搬回台红白游戏机,周末邀朋友过来切磋坦克大战、魂斗罗或者超级玛莉,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研究研究俄罗斯方块。
慈云寺是块安静的小区。老人静静地下棋,小孩静静地发育,杨树叶静静地绿了又黄,楼下野猫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睡觉。院门口杂货铺里,店主对着电脑屏幕静静端坐,脸上挂着祥和的笑容:电脑游戏的缘故,杂货铺营业到凌晨两点,这对于有熬夜习惯的我而言很相宜。只是每次买东西老板都得停下游戏过来招呼客人,双方不免有点尴尬——直到他回老家探亲后店里突然多出个女人。大头店主向我从容介绍:媳妇,老家的;然后躲进去继续玩电脑。媳妇的兴趣在看电视,可以坐柜台旁边招呼顾客,两不耽误。
“不如生个小孩,”我替他出馊主意,“这样你可以专心玩游戏,媳妇可以专心看韩剧,柜台交给儿子或女儿就行了;至于铺面开多大,视子女数量而定”。
“唔~~我考虑考虑,”他停下电脑游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媳妇在他旁边示意性地瞪我一眼。
如果脚步慢下来,慈云寺的夜和燕园、东四或国子监的夜并没有太大区别。月华褪尽万籁俱寂,四望皆是墨色;浓墨是树影,中墨是楼层,淡墨是夜空在留白。几个小时后,有人困扰于醒来时不知枕边是谁,有人忧伤于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有人痛苦于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而我总是庆幸我还活着;一间小屋就是自己的江山,真正的考验迟迟不肯露面,而过去,竟然已经那么远。 February 28 Hatred is a Fucking Waste of TimeSo are useless self-pity, hypocritical indecisiveness and delightful melancholy. January 24 四号医院 其五 有位拉美作家说过,“为理解故乡,之前我要周游世界”。这是种浪漫而狡猾的忽悠,拉美人隐去的下半句是:理解本身即目的,至于能否准确理解,到时候再说。提到少年时代的成都,除去铁路、阴天、发廊以及逃离的冲动,吾乡印象一片模糊:我从没搞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好。故乡再教育来自外地朋友的描述:美食,闲景,艳遇;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江楼千古,江流——靠,亦~千古。既然简历已系出名门,再摆出副无所谓面孔就难脱装逼嫌疑,理智的中国人需要亡羊补牢,尽快发掘对陌生故土的好感,然后贴上风雅的标签到处招摇撞骗——这种完美的方法论曾助我摧城拔寨,在谈论北大生活、留美学习、投行兼职、外企工作等破事时屡试不爽:“做过什么”远没有“身在那里”重要;在高度符号化的文明社会里,大家所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记得摄影留念,最多检查检查照片是否被PS过。孔子所谓举一反三,大略同样的道理罢。
很久以后成都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这时我已常年求学出差在外;当天晚上在新加坡的酒店里扪心自问,发现如果老家忽然没了,好像确实还有点可惜。
“可惜惨了,好不容易准备摸个双扣海底捞——下午三点过再震都好点嘛,日哦。”
南门到北门,路上已经和出租车师傅讨论过红白游戏机和震后饮食调整,现在进入麻将抗灾环节。比起北京司机的制服诱惑,成都的哥个个吊儿郎当;这位曾志愿奔赴震区的仁兄向我骄傲地展示了老婆刚买的彩色休闲短裤,然后就将话题引向夫妻生活和谐要诀。
“听口音哥子是遂宁人?”
“对对。遂宁帮,听说过没嘛?”
十多年前的小混混谁没听过遂宁帮呢。城北火车站附近是外地客的天下;九十年代初藏民、彝胞和号称“三天不杀人不是资阳人”的资阳帮火并,最后一统城北的却是抱团的遂宁人。遂宁饭馆平日经营有声有色,一旦有事,几十号人带着钢管过来“扎起”,血光所涉往往不止个位数。想起当年声震城北的会社,我赶紧表示贵帮名号如雷贯耳,江湖气度亦令人敬佩。
“那当然,”他一脸受用的样子,“江湖儿女。遂宁帮可不是只晓得砍人的黑社会,我们当年都是些超哥哈”。
“超哥”可以简单理解为“很超的哥们”。“超”带点时髦而前卫的流行味;而“哥”则含着义气与敬重的江湖气;二字合一,能指范围涵盖所有年龄段的拉风流氓。简单地讲,如果你在1989年的初夏一腿喇叭裤一口箭牌烟,斜戴贝雷帽,踱进锦江书院茶馆喝可乐听评书——假设你刚满七岁,已可以算个小超哥;即使你这年已届七十,那也是路人侧目风采依然的老超哥。当然仅凭扮相还远远不够,流芳数年的超哥需要闲暇与实力兼备:天天加班的超哥那是伪超,买内裤都向家里要钱的超哥只算假超;归根结底,超哥贵在自知,引用一位资深老超哥的论断,“超不起就不要超”。
的哥告诉我他从前是遂宁帮老大陆洪的跟班,见识过市面上各色超哥,“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叶雏是成都最超的。他有头脑,关系广,还信佛重感情,有次我看见他的宝马被一个三轮剐蹭,那个蹬三轮的脸都白了,叶雏晓得人家没钱,马上说没事没事喷下漆就好了——人简直太对了,我真想跟他啊!”
“以德服人,”他总结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成都最有名的超哥已经是我们火车北站的骄傲——李宇春了。别人那个玉米……嚯哟不得了,你再大的超哥哪有几百个小弟——小妹?小妹也可以——天天跟到屁股后头?”
“既然江湖那么好耍,难道你现在开出租车只是副业?”我有点戏谑地问。
“你回去读读史记,”的哥回头斜看我一眼,“好多重量级超哥现在都在阎王那儿打麻将,好多中量级超哥今天都在四大监里面数苍蝇;超不出来的终究超不出来,超出来了又能拽到什么程度呢,走到窄巷子里照样被一扁担拍昏,捆到四号医院先关十年。超哥再超,能超过超人嗦?”
超哥是发育期小男生的社会偶像。然而超哥不是糙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江湖的稀饭要搅匀净,兄弟的火锅要端稳当;当年风云际会的四大金刚,东罗马,南光林,西小余,北光明,有的在酒吧挨了27刀再没机会超下去,有的为胞弟报仇蹲了四大监班房,其他早已销声匿迹不复有人提起。地阔天长,豪杰众而英雄稀,现在我明白,大家都不过是光阴之过客。而今除去那位以振兴本地经济为务、开劳斯莱斯幻影系列、车号川AX0001的国梁兄,无论是夜店系的东北人还是房产系的本地派都尽量内敛低调;偶尔跳出个剽悍的XX帮,充其量只是人家以五万元每条命的行情吆喝过来的廉价杀手。
“兄弟,我告诉你,”他正色道,“江湖是个草台戏,大家都在前台假超。社会主义国家没有黑社会;组织不收拾你们,那是组织太忙没工夫管你们而已。把毛大爷惹毛了,大小超哥全部日翻;把老胡弄不高兴了,最高指示下来,‘折腾个屁,全部给老子去修厕所’。你我都还年轻,多读点书多挣点钱才是正道——走自己的路,让超哥打黑车去吧。”
成都从来就没有过黑社会,我们都超不起,所以大家全都在假超;那些江湖故事大部分都是想象和加工的文学产物;那些故乡回忆也往往不过一厢情愿的自我暗示。至于驾驶座上那位资深遂宁帮超哥,无论讲的是故事还是心得,至少他已经实质性地将我拉过了最初的打车目的地。于是索性在磨盘山付钱下车,拾级而上,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在山腰俯瞰整个城区;我在微风和乱草中找到一片整齐墓地,初夏雨后石碑爬满倔强的青苔,上面依稀刻着两排字:
叶若舟
1981-1999 December 31 年谱 这年开始做的一些事情,可以无分穷达长久地做下去。这年开始认识的一些人,可以无分远近真正地结交下去。人得其事,人得其类,兰芷鲍鱼,与之俱化;即使周遭变化,心安总是件幸事——你丫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所关注的和去年没有任何差别。如果硬要总结,也许是人黄猪亦老,对热闹的东西越来越不适应了吧——热闹而正确的东西,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总是很多很多的。
与其忿忿于外界如何令人失望(尽管这非常可能是事实),不如反思我自己是如何用不作为或淈泥扬波促成了这种深刻的普遍性失望。与其对耿耿于人们如何让我横生仇恨,不如研究研究能否具体而微地改变那造就这些(同样也是)受害人群的土壤——哪怕是无人喝彩四望萧然的一点点改变也好。
志大才疏,光阴似箭。
怀其宝而迷其邦,好从事而亟失时;虚荣、寡断、懒惰、杂乱,它们仍在日复一日吞噬着我的时间。像去出差那天在机场听闻大地震的消息一样,如果发现可能没有了明天,我还会继续纠结于这些琐碎的欲望与胆怯吗?
二零零八年年末,此记。
Music: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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