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在成都念高三。医生叮嘱：每天滴十次眼药，看书不能超过三小时；然后又循循善诱道：同学，学习要有自控能力，小不忍则乱大谋，切勿逞强偷读，不然眼前的文字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陪伴你残生的将是个彻底散光化的多极世界，连春熙路的美女都看不清，有心无力啊。最后一句话震慑住了YUTOU；于是二十多天，除了陪老妈聊天练嘴皮子，其余时间只好听听收音机：《婚姻与家庭》深夜节目本来就听的，现在又增加了《初级日语》、《评书联播》、《早间新闻摘要》和《农村致富知识讲座》。开学后我迫不及待地向同桌炫耀：“知道健康小乳猪的脸是什么颜色么？”她白我一眼，接着背她的辩证唯物主义教材。

 

    我平生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读书可以成为奢侈。铁道旁的旧书摊，会府批发市场的成人漫画，中学图书馆里的三四十年代木刻，还有人民中路新华书店角落的滞销世界地图，这些习惯成自然的东西要经过漫长的二十天才能回到我身旁——我被迫停止了生长，酸溜溜地看着周围同学们把头埋在试卷堆里呼吸，深呼吸。

 

    对于阅读我始终怀有一种珍惜与幸运的忐忑；这与其说是由于曾经无法阅读的焦灼体验，毋宁说是源自对光阴匆匆天地悠悠的敬畏。“好从事而亟失时，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尊重独特生命的最好办法是让它充分成长，而最便捷的成长方式就是在伟大的书籍中呼吸浸润。我们常常忘记这种成长机会的来之不易：近古的才子袁枚需要四处借书连夜仓皇看完；中古的欧洲传教士在羊皮上用拉丁文虔诚地记录，每本著作都要杀得满地羊血才能凑够材料；司马迁用竹简奋笔疾书，誊部《史记》可以砍掉一个村的竹子；再往前，文字是刻在龟壳上的，如果想完整地出版一套《红楼梦》，数千只乌龟便有血光之灾，所以曹操才会幸灾乐祸地感慨，“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深夜梦醒，触摸到散落床头的一本本好书，万千神龟在眼前游动——它们凭什么愿意这样耐心地陪着我？

 

    天地悠悠，吾生须臾间，开春之前再抓紧时间冬读吧。小浩问有没有什么书目推荐，干脆把最近床头的东西堆在这里，也好督促自己不要玩蠢物丧志。读好书做实事，交诤友攒人品，顺其本心才是正道。

 

历史：
唐德刚《晚清七十年》五册，台湾远流出版公司。
（唐老随笔式的史论，未删节版。请吃饭的话，可以借。）

刘向编《战国策》，齐鲁书社。
（纵横捭阖，公司战略，人情冷暖，皆在其中。）

《明史》，电子书。

 

古文：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与《聊斋志异》齐名的笔记小说，清新俊逸又过于前者，何况还有不少黄色小段子。）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
（民国最好的古文，也是他老人家最好的学术著作。有时间再啃全集吧。）

 

经济：
张五常《经济解释》及《卖橘者言》，电子书。
博迪等《金融学》，人民大学出版社。
阿马迪亚.森《贫困与饥荒》，商务印书馆。

 

外语：
Winston Churchill: History of English Speaking Peoples，图书馆复印本.
（老头还真的得过诺贝尔文学奖，通才教育啊）
John Mill: On Liberty，版本待查。
法语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

 

其他：
《财经》杂志。
麻省理工学院全球公开课程网站。
（感谢江宁，感谢小宇，感谢伟大光荣正确的因特网时代……）

    如果写作的假想对象决定文字的内容、格局和高度，我知道自己为谁在落笔吗？

 

    我不为谋稻粱讨生活而写作。所有以交换为目的的书写都无法长久，绝大部分为宣传而构筑的故事都充满匠气，我不能卖文为生自毁武功自取其辱。穷困潦倒并不能成为牺牲文字独立性的理由，更何况我完全可以凭借其他途径维持一份体面的生活。

 

    我明显不为大众而写作。我关心他们但不关心他们正在热衷的东西；我无意成为流行人物，我甚至厌恶流行。我思索乡关何处但不为民族和国家叙述什么，即使上帝也无法强制我为它歌功颂德。

 

    我也不为朋友而写作。说出这句话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告诉朋友们：呈在你眼前的东西，没有任何讨好你咒骂你或与你亲密对话的动机。我不会让私交无原则地影响自己的思考——即使至爱也不能。

 

    我甚至不为取悦自己而写作。生活，自恋，炫耀，私怨，讨好自己的口唇满足式述说欲望，对于阅读者而言至多是包装精美的垃圾。既然可以用日记、书信或闲谈来容纳，又何必放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

 

    我愿意，为自己的禀赋而写作。王小波与奥威尔都说过类似的话——我落笔是因为我相信自己有创作才能与叙述才能，可以写出异于常人的东西。有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将自己送到现在这种状态，它让我所阅读过的，经历过的，冥想过的，痛苦过的，凝成脑中那些需要叙述分析的膨胀不已的冲动；它期待我将这些冲动化为现实，我不能让它失望。我运用思考的力量，充满热爱与幽默感地叙述，我冷静地剖析，还要虔诚而兴致勃勃地接近本质。你会哂笑着说，丫缺心眼儿，累不累啊，跟自个过不去。当然，轻松好玩的写作方式数不胜数。可是——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有塑造理想文字的才能却甘于轻松好玩地忘记这种可能性，他简直就是个最大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