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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4 四号医院 其五 有位拉美作家说过,“为理解故乡,之前我要周游世界”。这是种浪漫而狡猾的忽悠,拉美人隐去的下半句是:理解本身即目的,至于能否准确理解,到时候再说。提到少年时代的成都,除去铁路、阴天、发廊以及逃离的冲动,吾乡印象一片模糊:我从没搞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好。故乡再教育来自外地朋友的描述:美食,闲景,艳遇;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江楼千古,江流——靠,亦~千古。既然简历已系出名门,再摆出副无所谓面孔就难脱装逼嫌疑,理智的中国人需要亡羊补牢,尽快发掘对陌生故土的好感,然后贴上风雅的标签到处招摇撞骗——这种完美的方法论曾助我摧城拔寨,在谈论北大生活、留美学习、投行兼职、外企工作等破事时屡试不爽:“做过什么”远没有“身在那里”重要;在高度符号化的文明社会里,大家所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记得摄影留念,最多检查检查照片是否被PS过。孔子所谓举一反三,大略同样的道理罢。
很久以后成都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这时我已常年求学出差在外;当天晚上在新加坡的酒店里扪心自问,发现如果老家忽然没了,好像确实还有点可惜。
“可惜惨了,好不容易准备摸个双扣海底捞——下午三点过再震都好点嘛,日哦。”
南门到北门,路上已经和出租车师傅讨论过红白游戏机和震后饮食调整,现在进入麻将抗灾环节。比起北京司机的制服诱惑,成都的哥个个吊儿郎当;这位曾志愿奔赴震区的仁兄向我骄傲地展示了老婆刚买的彩色休闲短裤,然后就将话题引向夫妻生活和谐要诀。
“听口音哥子是遂宁人?”
“对对。遂宁帮,听说过没嘛?”
十多年前的小混混谁没听过遂宁帮呢。城北火车站附近是外地客的天下;九十年代初藏民、彝胞和号称“三天不杀人不是资阳人”的资阳帮火并,最后一统城北的却是抱团的遂宁人。遂宁饭馆平日经营有声有色,一旦有事,几十号人带着钢管过来“扎起”,血光所涉往往不止个位数。想起当年声震城北的会社,我赶紧表示贵帮名号如雷贯耳,江湖气度亦令人敬佩。
“那当然,”他一脸受用的样子,“江湖儿女。遂宁帮可不是只晓得砍人的黑社会,我们当年都是些超哥哈”。
“超哥”可以简单理解为“很超的哥们”。“超”带点时髦而前卫的流行味;而“哥”则含着义气与敬重的江湖气;二字合一,能指范围涵盖所有年龄段的拉风流氓。简单地讲,如果你在1989年的初夏一腿喇叭裤一口箭牌烟,斜戴贝雷帽,踱进锦江书院茶馆喝可乐听评书——假设你刚满七岁,已可以算个小超哥;即使你这年已届七十,那也是路人侧目风采依然的老超哥。当然仅凭扮相还远远不够,流芳数年的超哥需要闲暇与实力兼备:天天加班的超哥那是伪超,买内裤都向家里要钱的超哥只算假超;归根结底,超哥贵在自知,引用一位资深老超哥的论断,“超不起就不要超”。
的哥告诉我他从前是遂宁帮老大陆洪的跟班,见识过市面上各色超哥,“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叶雏是成都最超的。他有头脑,关系广,还信佛重感情,有次我看见他的宝马被一个三轮剐蹭,那个蹬三轮的脸都白了,叶雏晓得人家没钱,马上说没事没事喷下漆就好了——人简直太对了,我真想跟他啊!”
“以德服人,”他总结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成都最有名的超哥已经是我们火车北站的骄傲——李宇春了。别人那个玉米……嚯哟不得了,你再大的超哥哪有几百个小弟——小妹?小妹也可以——天天跟到屁股后头?”
“既然江湖那么好耍,难道你现在开出租车只是副业?”我有点戏谑地问。
“你回去读读史记,”的哥回头斜看我一眼,“好多重量级超哥现在都在阎王那儿打麻将,好多中量级超哥今天都在四大监里面数苍蝇;超不出来的终究超不出来,超出来了又能拽到什么程度呢,走到窄巷子里照样被一扁担拍昏,捆到四号医院先关十年。超哥再超,能超过超人嗦?”
超哥是发育期小男生的社会偶像。然而超哥不是糙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江湖的稀饭要搅匀净,兄弟的火锅要端稳当;当年风云际会的四大金刚,东罗马,南光林,西小余,北光明,有的在酒吧挨了27刀再没机会超下去,有的为胞弟报仇蹲了四大监班房,其他早已销声匿迹不复有人提起。地阔天长,豪杰众而英雄稀,现在我明白,大家都不过是光阴之过客。而今除去那位以振兴本地经济为务、开劳斯莱斯幻影系列、车号川AX0001的国梁兄,无论是夜店系的东北人还是房产系的本地派都尽量内敛低调;偶尔跳出个剽悍的XX帮,充其量只是人家以五万元每条命的行情吆喝过来的廉价杀手。
“兄弟,我告诉你,”他正色道,“江湖是个草台戏,大家都在前台假超。社会主义国家没有黑社会;组织不收拾你们,那是组织太忙没工夫管你们而已。把毛大爷惹毛了,大小超哥全部日翻;把老胡弄不高兴了,最高指示下来,‘折腾个屁,全部给老子去修厕所’。你我都还年轻,多读点书多挣点钱才是正道——走自己的路,让超哥打黑车去吧。”
成都从来就没有过黑社会,我们都超不起,所以大家全都在假超;那些江湖故事大部分都是想象和加工的文学产物;那些故乡回忆也往往不过一厢情愿的自我暗示。至于驾驶座上那位资深遂宁帮超哥,无论讲的是故事还是心得,至少他已经实质性地将我拉过了最初的打车目的地。于是索性在磨盘山付钱下车,拾级而上,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在山腰俯瞰整个城区;我在微风和乱草中找到一片整齐墓地,初夏雨后石碑爬满倔强的青苔,上面依稀刻着两排字:
叶若舟
1981-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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