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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 日知录十三:长安县一 四号医院
杨佳,男,北京人,生于1980年8月27日;2008年7月1日建党节当天赴上海闸北区公安局手刃6名警察。最高人民法院于11月复核通过死刑终审判决,11月26日晨执行注射死刑完毕,杨卒年28岁。庭讯中杨佳对审判结果无异议,否认患有精神疾病,只是反复追问警方是否在2007年10月的自行车盘查中殴打过自己。
单刀刃六警,还算惊世骇俗;不过我见过广场自焚的农民,听说过锤头割尸的马加爵和万人起义的瓮安县,甚至还待过奥运期间的意淫式北京城。就感官刺激和清谈资本而言,杨佳案并不显得特别热闹。它之所以是2008年中国历史最值得书写的标志性事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关键的证人——杨母王静梅——从案发到终审四个月间人间蒸发,被公安系统秘密强制送入北京市安康医院作为精神病人治疗四个月,期间曾被改名“刘亚玲”。杨死刑判决后,在缺少出院手续的情况下,王静梅于2008年11月回到住处。
无论杨佳或杨母是否有病,这个故事强大而迷人的逻辑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在前苏联野史或奥威尔式小说中,国家权力的极致表现是精神病医院;按我不成熟的理解,如果掌握了可以随意判定他人是否有精神病的权力,那么你就是无所不能的大神。我可以讨论语言、数学、死亡、性爱、音乐和绘画,但我永远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比他人更正常——同理,如果有种力量竟然可以宣判我为不正常,无论它是亲人、朋友、公司,还是貌似如此无可辩驳的国家,我都难免充满怀疑惊惧。我们对自己的每一次反抗都缺乏自信,因为:靠,我们自己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进行神志清醒的活动啊。
“你叫刘亚玲,你不过有些累了。喝了这杯药睡吧,刘亚玲。”
二 我为什么没做媒体
现在想起来,没有进新闻或学术行当是因为自己缺乏自信和勇气,如此而已;尽管我完全可以唾沫横飞地论证自己重实干难自弃,或者装神弄鬼地宣称新闻不独立的根源不在监督机制而在监督机制背后的权力分配。
真相比议论更招人忌恨,真相比口号更不创造利润,因为这个缘故,真相行业是精英或超哥所不屑的。当熟悉了媒体环境,熟悉了宣传口径,熟悉了警察到报社捉记者的有趣故事后,不少朋友仍然在坚持着叙述真相。这种事很难出名,很难赚钱,很难吸引美女,其实也很难长久。只是每每想到这帮飞蛾扑火般的傻瓜,我总禁不住心生愧意。
刚读到杨佳案官方报道时我幸灾乐祸地想:没在中国做新闻,省了多少良心拷问啊。然而能幸灾乐祸,也是件可悲的事情——说到底,精神病院童叟无欺,并不歧视或忽略哪个行业。
三 长安县
他们还是努力的耕着田
小伙还是爱寻个姑娘骗 长安县 那么些年 长安县的天 是那么的蓝
长安县 你哪儿都很舒坦 长安县 虽然妹子都不好看 长安县 阳光就很灿烂 ——《长安县》
11月6日 日知录十二:想像中的动物一
转眼之间自己也装模作样开始面试别人。各色的领带,各种力度的握手,各式口音的英文,还有似曾相识的实习背景与自我介绍。在新东方混饭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指向“成功”的元素都可以被量化、培训和练习,只要你足够地渴望超越,或者,足够地渴望摆脱所谓卑微。而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中国所有被认为牛逼的孩子,仔细看起来竟然都非常非常相似。 You recquire; I offer. 很简单,不是吗?你们都是战略及融资领域的有为青年,长袖善舞智勇双全,一天天越来越熟练地活下去。未来仍然会有前辈们继续鼓励你,他们日复一日地说:干杯,加油。
在我足够无聊的时候也会问对面的孩子:简历太长,能不能帮忙删两条经历,最近或以前的都可以——BTW,如果全删完了还有没有故事要讲。不要问正确答案是什么,我TM自己也不知道。
二
暂时忘记时间的夜里我常常梦见一个陌生城市。它在我十五岁那年春天是彩色的所在;城墙,河流,天空,晚钟,绿草如茵,建筑橘红。如果愿意乘坐某种飞行器,我可以轻盈地通过地道潜入它更为广阔的地下,那里蘑菇遍地奇香袭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探险过程中耳边自始至终充溢着神秘温暖的乐曲,醒来时我对曲调毫无印象,只剩下被音乐感动到泪流满面的片片断断回忆。 十五岁以后再没做过彩色的梦,后来的梦境一片暗黑模糊。但我偶尔还是会路过那个城市,在它残破衰败尘沙满天的马路上狂奔,手持钢管出生入死怒吼着加入街头械斗,坐在城市边缘河堤上看远处芦苇随风层层披靡,或者在高大的废楼里仓惶地寻找出口,每层楼每条走廊都连向另一层熟悉的楼层和另一条熟悉的走廊,终于打开扇门却发现一张父亲般坚毅的面孔:他拍拍我的肩,他也泪流满面。 在那座城市里我不止一次明察暗访, 自以为发现了某种秘密。我急切地想把秘密告诉所有人,每次睁开眼脑中却空空荡荡。我心有不甘地在枕边备下纸笔,深夜发现秘密的瞬间大喊着让自己醒来,迅速记下那个惊人真相然后如愿以偿倒头睡去。第二天清晨兴奋地找出那张纸,却已完全无法辨识上面的文字。 三
南方的僧伽罗国出产名为“水差子”的虫。多年以前的秋天,萨遮迦大师发愿移居户外打坐沉思;那晚如今夜般多雨而寒冷,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附近池塘里年迈的水差子在与同类交谈。池塘里装满了水,水的顶端是“天穹”,天穹的外面又是什么? “关于天穹外面的世界,想必你们已经听到了很多说法。其中一些来自青蛙,一些来自鳑鳑,另一些则来自芋螺。这些说法都被记录在水差子的经典中,以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时翻阅。我们都曾读过这些。我们谁也不曾看到过真相。”
“长到一定岁数之后,水差子的皮肤就会日渐粗糙,透出棕灰色。这说明它就快要变成一颗粗糙的蛹,冲破天穹进入另一个世界了。这么多年来,我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穿过了天穹。它们每一个都向我承诺,必将想尽一切办法,回到池塘中来,好告诉我天穹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以证明或否定那些记录在历史典籍中的传言。但谁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也没有。很明显,它们不愿意回来,跟留下来的同类谈谈头顶上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现在,我也活得足够长了。我就要离开池塘,进入那个新世界了。请相信,朋友们,我不会如其他水差子一样,一去不回。”
——《想象中的动物 虫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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