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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

岛城一日

    华人占70%的新加坡,日常对话却大部分是英语。跟祖籍潮州的客户吃饭,他解释说总理及政府正在开展新一轮华语推广运动,满大街公车都贴宣传海报;留神看还真有,上面这样写:“讲华语,Cool~!”乖乖,连推广华语的口号都要用英文,狮城人民的全盘西化实在是OK得不行啊。
 
    百胜街那边有家上海书屋,据称从日据时期便为华语文化在南洋的推广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自然,人民开始集体忘记中文后,它的贡献要稍微小一点点。拉了Warren兴冲冲跑过去参观,发现除了店招有点三十年代上海滩风味,内部从陈设到图书都很像内地小城新华书店。周末下午店里冷冷清清,除了针灸疗法和象棋棋谱,竟然还摆有几本《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顿时梦回八十年代我朝二次启蒙岁月。
 
    大一点的书店,倒也是有的。义安城的纪伊国屋,百胜楼的大众书局,都一副追慕诚品的架势。店面很大,畅销励志和经济法律居多;摆在最外面的励志书,封面打眼的几个单词: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瞧人家新加坡人,就是实在。我还是不折不挠地在四楼的角落里淘到了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达赖喇嘛作序修订版,红色封皮,厚实朴重,抱在胸口很有点未知死焉知生的惴惴。
 
   台湾姐姐Kathy昨天请晚饭,之前邮件正文如下:各位同胞,周末请到我家来吃饭吧。我们躲在她府邸里蹂躏马英九的公仔,然后边看袁惟仁的民谣节目边感慨新加坡的独特。我问Kathy的教授老公:怎么这里所有的广告,男主角都是很温顺的样子?到底是人之初性本乖还是人之初性可塑呢。
 
   亚洲所有经济发达地区,起飞靠的都是李光耀一类铁腕强人;偏左偏右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铁腕足够有塑造能力。前几天李资政还在用英文训示民众,最大的危险在于方向的迷失,无能的领导可以在五年内毁掉这个岛国。忽然想起+3的提醒:这是个国家,但主要还是个城市;毕竟一旦风吹草动,所谓的海外talents如鸟兽散,也只剩些温和的国民撑下去——从这个角度讲,李资政的担忧是发自肺腑的,我的尖刻似乎倒有些求全责备了。
6月4日

京城夜 其二

    南长街。依然局促的外地客,依旧兴奋的外国人;胡同大妈颤颤巍巍,社会中坚行色匆匆。夜风过处,白杨树的呜咽声透过车水马龙直入耳膜。这时你举目四望,会不会骤然想起多年前初入京城的豪迈: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涂总,有些愚见讲出来你看对不对啊:中年微胖的精英男人如您,忙里偷闲,携妻带子,驾辆Lexus驶过南长街口,看华灯初上四海升平,该是多么的志得意满。这样的志得意满中,即使昨晚电梯间遇见那位女演员短信约你吃鸡翅,咱都不屑马上回复。老婆在旁边忍不住问:谁啊?你就从容而疲惫地笑笑,摇头说:还不是XX投行那个董事总经理,成天约打高尔夫,忒烦人。”
 
    老涂一脚踹过来,两人相视大笑。路边的奥运海报,街上的中外名车,还有远处扯蛋模样的国家大剧院,在霓虹灯下都闪烁出骄傲的神采,满眼盛世景象。我亲密地拍拍老涂肩膀,暗暗用上点内力;老流氓西装革履地站在路边像京城里硕果仅存的两枚丧逼。
 
    离开北京时我们约好,发达后就回来傍西山买两方小院,见天上山喝酒对棋,管他妈的今昔何夕。如今果然成了实业家,西山下却只剩一片高档商品房,200平米的复式结构,在家就能迷路,也好;小区保安很尽职,地下泊车极宽敞,周围购物也颇方便——靠B大又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托朋友找了个英语系男生周末给孩子们家教,我提醒他,“啥都可以教,就是别讲希腊罗马神话,尤其不准扯俄狄浦斯。”他一脸无辜,很惶恐地向我请教什么叫俄狄浦斯。
 
    很多年我几乎忘掉了北京;西山B大亦真亦幻,惟有南长街的夜永远清晰。绿树红墙,天空黑不见底,风声呼啸而过,永远的大国气度。我在南长街末日般的彩色梦中寻找出口,每条胡同却都通往高墙与死角,这时听见老涂在耳边气喘吁吁地喊:花园,躲花园里!于是两人潜入草丛,埋葬整个身体,刨出一条地道,何处不埋人,钻也要钻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海边,海上,海外,像陶朱公一样,做富甲天下的买卖,娶深明大义的老婆,生成群结队的孩子,如果足够勤奋,搞不好能创造个民族。计生办大妈找上门,撕张支票砸给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没听说过政协委员涂总的大号么,不知道涂总是深圳最大的垃圾公司的老板吗?爷连整个珠三角的垃圾都能打理,多生几窝崽子算什么,轮得着丫政府关心?
 
    每次介绍背景老涂都会郑重纠正:不是“垃圾”公司,是“垃圾处理”公司,确切地讲是生物能源(Bio Energy)公司,更精确地讲,是即将到纳斯达克上市的环保型能源企业。他在意概念与逻辑的准确,也热衷于阐述自己对概念的理解;这点跟学生时代倒是没有太大区别。我心思在竞标拿地,不再有兴致和他争论,这让老涂颇为失望,以致到处发表言论宣传“我们跟房地产商不同,我们是讲究人文与高科技的行业”。
 
    人文?概念?高科技?我知道老涂在装逼,却也懒得道破;忽悠股东股价总要点儒商的派头,人在江湖,怪不得他。就像上次请副市长到天上人间视察,老涂对领导真诚地感慨:云雨罢后总觉茫然空虚,天地悠悠,竟不知意义何在;所以我们要努力思考与做事,于国于己才不枉此生啊。那位哲学系出身的领导紧紧握住老涂的手摇了三下,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任重道远,与君共勉。
 
    任重道远,这个我早就知道;共勉半生,却始终没搞清老涂的深沉是源于真正的忧虑还是仅仅出自口唇满足的快感;回想两个瘦削年轻人十九年前那晚的争吵,似乎竟也有丝兴奋与愉快掺杂其中。当然,这样的怀疑在今夜的南长街毕竟显得不合时宜。白杨树依然沙沙作响,老涂按惯例沉默起来,我们臃肿的背影终于被广场的夜色所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