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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

绿色和平组织与中国企业政府首轮过招

    “在环保事业中,以激进顽强作风著称的绿色和平组织在许多国家都存在争议,然而毕竟其热情与行为动机无可质疑”。上述论断在中国遭遇了初次例外:由于连续公布抽检调查报告,指出亨氏营养米粉及广州三家连锁超市蔬果存在的食品安全隐患,绿色和平组织近期受到国内媒体及相关政府部门万炮齐轰。广州农业部门负责人表示“绿色和平检测的来源不明、标准不明,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对这类报告有任何反应”;而国内某媒体则不惜用“哗众取宠”和“制造食品安全危机”一类标题来概括相关事件并质疑绿色和平组织的公信力。至此,NGO(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非政府组织)与企业政府的复杂博弈关系,在中国特殊的社会环境下得到戏剧性呈现。
 
    绿色和平组织中国食物安全项目主任薛广建在接受采访时承认,虽然始终都在努力争取,其组织仍然未能在中国境内合法登记注册。这一尴尬并非绿色和平组织所独有:根据南华早报2005年的资料,国内环保类非政府组织中只有20%进行过登记;大部分都自称“非营利组织”或“大学生志愿环保团体”,为的是避开繁冗苛刻的非政府组织登记程序。由于政治上的敏感性,国家对具有“公民社会”特征的民间非政府组织并不鼓励;相对而言,非政治类环保NGO在中国已属最为活跃——他们的不懈努力正在开始影响市场及政府行为,卡夫公司宣布不在中国销售转基因食品和中央批示暂停怒江十三级水坝建设,即是非政府组织制衡的结果。
 
    “亨氏米粉事件”与“毒菜风波”触及到政府机构权威和国内商家利益,难免导致媒体、企业和政府强烈反弹。然而食品检测谁更权威,政府机构和NGO谁更有说服力,当事任何一方都无权骤下结论;通过非政府组织的监督揭露事实引起社会关注,再由第三方完成客观评判,实现普通公民在公众事件中的知情权参与权并维护公众利益,这本是NGO的价值所在。企业政府对绿色和平组织报告或置若罔闻,或一味打压抨击,除增加民众困惑外,并无助于问题解决;实际上,抛开对利润及政绩的留恋,市场和权力机构本应该意识到NGO一类民间组织的价值,寻找到“市场失灵”与“政府失灵”之外的社会治理补充手段。在缺少有效媒体监督的中国,这点常识尤显必要。
7月21日

关阿根廷(的)球事


    十六年后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严肃并活泼地论证自己资深阿根廷球迷的身份。
 
    开始看球很大程度要归功于老爸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不懈启蒙;喜欢上蓝白条纹却只是因为本印制粗劣的1990年世界杯观战手册:这本甚至连插图都没有的破书上印着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最引人入胜的体育文学典范:“马拉多纳”,作者充满悬念并饱蘸感情地写道,“出身寒微……据队医观察,童年的艰苦生活可能给他带来了严重的佝偻病隐患——传奇般的新球王在伤病困扰下能带领阿根廷队再次捧杯吗?”;然后他又像个老邻居般透露,从贫民窟奋斗出来的牲口级前锋布鲁查加小时候是报童,“边带球边送报的日子里,小布鲁查加是否梦想过,自己长大后竟能在世界杯决赛中摧城拔寨?”
 
    我认定这支球队很有意思——事实也的确如此。1990年意大利之夏,伤兵满营的阿根廷队跌跌撞撞摘下亚军,整个过程竟几乎只赖三人之力:胖乎乎的中场灵魂马拉多纳,孤独游弋在敌方半场等待时机一剑封喉的风之子卡尼吉亚,还有那个不断扑点球把阿根廷扑进决赛的神奇门将戈耶切亚。
 
    此后的世界杯比赛,阿根廷队我场场不落。94年暑假为每位队员作肖像画一副;98年会考期间坚持熬夜看球评球;02年上午考完GRE,中午就赶回寝室神情凝重地关注对瑞典的生死战;06年看球地点干脆升级到北大东门外酒吧——穿着蓝白队服立在众多德国队球迷中间,颇有些独闯野猪林的悲壮。
 

    阿根廷在南美各队中速度最快,其要诀与其说在球员身体素质,毋宁说在习惯触球位置:与巴西球员的信步脚踝运球相比,阿根廷人更倾向于脚尖带球疾进。这种带球方式加快了球队进攻节奏,又加之阿根廷足球历来技术与配合并重,整体风格便显得优雅而不失流畅;状态上佳时,蓝白攻势如水银泻地般赏心悦目。十数脚眼花缭乱的传球后轻松破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时球迷仿佛欣赏梵高油画般幸福,眼前满是风吹麦浪后一片片爽朗明亮的金黄。94年美国世界杯对希腊一役中马拉多纳的入球,06年德国世界杯对塞黑一役中坎比亚索的入球皆属此类经典。
 
    流畅配合之外,阿根廷还盛产世界级前腰。作为前场组织者与进攻发起者,阿根廷前腰长于手术刀式的突然传球,尤擅灵光突显的地面直塞助攻。天才前腰加嗅觉灵敏的优秀前锋,一旦磨合成型,可令天下任何敌手胆寒;此类组合如里克尔梅之于帕勒莫,马拉多纳之于卡尼吉亚/布鲁查加。战神巴蒂斯图塔盛名一世,背后却始终未能出现富想象力的前腰;所以巴蒂尽管令人尊敬,其高大的身影却始终带着份孤独与落寞。
 
    巴尔达诺,肯佩斯,马拉多纳,巴蒂斯图塔……阿根廷足球群星闪耀,我唯一的偶像是仅参加过94年世界杯的费尔南德.雷东多。因为拒绝剪掉长发,这位世界最优雅的后腰在1998年主动选择了被国家队主教练帕萨雷拉弃用。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雷东多身上带着阿根廷人中少见的沉静与贵族气质,也是罕有的那种几乎从不靠犯规阻挡对手的防守型中场。他用干净利落的抢断,流畅准确的跑位与充满艺术节奏的控球指挥着鼎盛时期的皇家马德里队;2000年冠军杯对曼联比赛中,他脚后跟轻敲后人球分过并助攻的一幕让整个世界为之屏息,终成千古绝唱。王子雷东多离开皇马后,法国人马克莱莱与阿根廷新生代代表坎比亚索组成的双后腰竭尽全力也无法再现当年辉煌;至于他转身作别之后的阿根廷国家队,西蒙尼、贝隆、马斯切拉诺等走马换将,至多不过是后场灵活点的补丁而已。
 

    个人球史中,我最早初司职前锋,因为小学足球赛除(倒霉的猜拳总猜输的)守门员外每个小孩都是前锋。在大家就社会分工的重要性达成共识后,习惯位置变成中场。
 
    这种改变显然与偶像有关系——高中时代球衣与雷东多是同样的5号。不过更确切的原因是:比起进球而言我更喜欢传球。乱军中的地面突然直塞令人着迷;更不用提带球奔袭几十米后,在中前场斜四五度左脚传出过顶球——看到足球划过道漂亮完整的弧线落到前锋脚下,仿佛可以同时勾出它在空中运行的轨迹,就像完成一副线条流畅的素描作品般幸福。高三某天给显楷传出这样的弧线助攻后,我激动得有些跑位混乱,然后没多久就撞上了场边的篮球架,被抬下场直送骨科医院。
 
    你们要知道,喜欢中场不等于不进球;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曾经荣膺1998年度XX中学高中文科班最佳射手——在1比9输给二班的恶战中,在下独中一元,不仅粉碎了对方让我们吃鸭蛋的妄想,还有效阻止了他们将比分扩大到两位数;实在是为文科班挣足了面子。那个当场最佳进球至今仍历历在目:前场混战中,皮球忽然飞向我from no where——胸部停球,半转身左脚凌空抽射,球划出道弧线越过人群直挂球门右上角,死角,绝杀。(相似案例可以参考06年德国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阿根廷VS墨西哥,加时赛中罗德里格斯攻入的那记世界波)
 
    本班拉拉队员们为此激动得死去活来,其中一位文学女青年——她许多年后成为我朝著名玄幻小说家,笔名步非烟——忘情喊道:哇塞,这球恐怕yutou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进的~~~ 这话只说对一半,对于这记世界波我掌握的信息很充分:1,球是yutou进的;2,yutou是用左脚踢的。当然,至于为什么会踢向门框然后竟可以钻进死角,就需要思考片刻才能想清楚告诉记者们了。
 
    不过直到今天,自己时时挂念的,还是那记素描图般的前场抛物线助攻。
 
    阿根廷足球不等于阿根廷,阿迷身份也不会影响到我对这个国家的判断。潘帕斯草原上的阿根廷人嗜烤肉,癌症发病率极高;好友老苏供职商务部,行走南美多年,他印象中的阿根廷人不守约,轻诺而善变;阿根廷一战后人均GDP就已经超过1000美元步入当时中等发达国家行列,100年后经济却仍然踯躅不前,军人干政与腐败之风让他们始终在二流国家中尴尬徘徊。
 
    体育和教育不一样——体育不能兴国。球就是球,与国家级别并无直接关系;以运动炫耀国威,虽可鼓民气而用,毕竟显得矫情而终非长久之计。足球场上胜负仅一念之间,“赢”是实力与运气的综合结果,所以用德国队点球淘汰阿根廷来论证德意志科学精神先进的记者们,充其量只能算作无知;同理,08年奥运会金牌第一也完全不能证明中国的先进,到时我们可以欢呼,却大可不必喊出“中国终于强大起来”之类不靠谱口号。对此奥威尔的论述比我要悲观得多:“国家……在这些荒谬的比赛中无谓地大喜大悲……她们很认真地——至少是短暂地——坚信:跑来跑去、蹦蹦跳跳或追着球猛踢一类行为完全可以作为民族美德的测试手段”(George Orwell: The Sporting Spirit)。
 
    喜欢阿根廷足球与阿根廷这片土地无关;确切地讲,喜欢它更多是因为我已在其中寄托了某些理想并反复阅读着自己。02年的我和场边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的主教练贝尔萨是那么相似:3313阵形,焦虑,渴望得到承认,不顾一切地进攻;那个夏天考完GRE,熬夜工作十多天,然后用挣到的钱去上海表白,再回来准备考研。很久之后回想这段时光,发现并不存在非做不可的事;我那么急迫疯狂地想“完成它们”,不过是在寻找种可以消除不确定感的坐标而已。
 
    四年后佩克尔曼取代贝尔萨,西装革履表情平静地立在教练席旁。他驱逐了聒噪傲慢的贝隆,确定沉默寡言的里克尔梅为核心;沉静大气而不失灵秀的风格似乎重回球队。看到这些我几乎相信阿根廷队已经成熟,她和我一样都渡过了那段迷失狂躁期,逐步向收放自如的状态过渡……然而佩帅关键时刻的换人终于痛失好局。凌晨从酒吧看球出来时,我告诉自己要习惯生活的意外与残缺,然后才发短信给位德国朋友表示祝贺。
 
    事到如今我仍固执地认为,阿根廷足球的内核与自己的某些特质是吻合的。如果喜欢一个球队是因为她能从整体上承载某些理想,这种喜爱就不会随着某个球星的去去留留而变化;阿根廷队可以韬光养晦,可以凌厉张扬,也可以沉稳优雅,深层气质始终不变。我耐心地期待阿根廷夺冠,就像期待一场理想主义者的胜利般安静幸福。
7月6日

大雨如注

    像场大撤退,将所有衣物书籍草草打包堆满房间,仓促中委托铁桥代自己协助板车师傅搬送,和李卓几乎是边合唱边听完郑智化所有早期作品,狠狠地拥抱(并尽可能亲吻)了每个同学,然后带上刚取到的大学出厂证明材料,打车直奔首都国际机场。
 
    整个下午,电脑反复地播放着《挥别你的眼泪》;江建民孤独的吉他声和寝室238凌乱不堪的地面,加上窗台上三年前住宿班学生赠送的千纸鹤玻璃杯,凝成大学最后一眼影像。
 
    时光这个东西,真是奇妙。机场高速两旁白杨一如七年前般挺拔,天空像当初一样高远辽阔,而我已经飞过;我仍然深爱这个城市,热爱那片校园,那片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遇见的,最美好的校园。
 
    航班晚点,凌晨三点才抵达目的地。在起飞前滑行一小时的焦灼中读完20页Escape from Freedom;然后忽然在出口处看到两鬓斑白的父母,他们还是上来争着给儿子提行李。
 
    客厅里刚满月不久的五只小猫蹒跚跟在我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带新气味的帆布鞋。没时间和它们打招呼,卸下身上的装备,倒在床里迅速沉沉睡去。梦里听到雷声大作,大雨倾盆,洗去整个初夏的浮躁。
 
    醒来时,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