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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 风月谈三:情何以堪一
老爸年轻时在西北当兵。晨起长跑出操,赶几百匹马到青海湖畔,然后看天,数马,发呆,下午回营地。他的同龄人,有些在下乡,有些在种地;我问:复员干什么,他答:从前想考牙医,现在没想法。
湖边偶尔能遇见藏民,还有几十年前被打散后流落当地的西路军,娶了藏女忘了汉话,比藏民还藏民,活到新中国,没人承认他们是老红军。老爸说,老头自己都记不起长征这件事了;当兵也是活,放羊也是活,差不多,死不了就好。当然,这点心得没敢汇报给指导员。
入伍前他是三十一中的优等生,志向国立华西医科大学。模样勉强算英挺,体魄强健,性格沉稳,为人仗义,擅长游泳和打架。一手好书法,行草,遒劲有力,周围邻里婚丧嫁娶对联他全包办,写妥贴好,别人请喝酒。
在青海放了五年马。跟我十几二十岁时一样,他发疯似地写信,写给同学,写给亲戚,也许还写给初恋。写信向姐姐借钱买上海产的手表,姐姐懒得理这种小资情调;他辗转反侧,仍然很想戴上海表,只能继续天天长跑以遣心。寄给初恋的信没有被确认过,不过后来赠给老妈的情书据说很有文采;五年的扎实幼功训练,写封情书,牛刀小试而已。
我一直感兴趣的问题是,老爸跟他的无产阶级战友们,在思想政治学习和出操训练之外有没有偶尔提到过女人;如果卧谈时也不好意思提及,情怀和诗意又何处倾吐?在那么严肃整齐的所在,大概只有和几百匹马待在湖边的时刻,才会焦虑或发泄吧。他会呐喊吗?他会长啸吗?他会落泪吗?躲在马群后偷偷手淫的时候,仰望高不见底的湛蓝天空,阳关外,孤烟旁,西风吹面,他会不会感到彻骨的忧伤?
二
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佯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肋瘢痣,呼邻妇密视,乃具伏。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噘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婿家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时吴林塘官闽县,亲鞠是狱,欲引开棺见尸律,则人实未死,事异图财;欲引药迷子女例,则女本同谋,情殊掠卖。无正条可以拟罪,乃仍以奸拐本律断。人情变幻,亦何所不有乎?
——(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姑妄听之》
三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凄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南北朝)庾信《枯树赋》
Music: 巴奈《白米酒》 9月8日 风月谈二:时髦式宽容旧金山花里胡哨的街道中有两条叫Market和Castro,俗称彩虹街——电线杆和建筑上都是彩虹旗,全世界同性恋把这地方当圣地。路边帅哥对对出没,小店摆满公仔玩具,每年gay庆祝游行风风光光,搞得异性恋们经常有弱势群体的幻觉。 那时在湾区南边的Menlo Park呆着晒太阳混日子;朋友每次电话都问:Menlo Park?是个公园吗?很委屈地解释说是城市,他们便强作渊博地感慨:这样啊,在美国中部吧,难怪没怎么听到过。我只好郁闷地继续澄清:往北步行15分钟是斯坦福,往北坐车2小时是旧金山;斯坦福是大学不是人,旧金山是城市不是山,也不是矿山。 和A就是在这些地方混熟的。两次斯坦福饭局后他发来电子邮件,表扬我中文不错(这句话很不靠谱),而他也热爱汉语,所以非常希望能成为语伴。我说:好啊。于是每周鬼混,频繁party,什么都聊——仍然很少用汉语。把自我感觉良好的管理学作业给A鉴赏;两页纸被他红笔划出几十处“写作不当”挨个打击,完了还大度地拍拍我肩膀:“别泄气,英文水平已经不错了,我是以自己的高标准来要求你——即使对一般美国人也算高标准啊,所以难免严格点……” 即使在斯坦福,A也属于以强势、苛刻与自恋异于众人的家伙;成绩优秀,见多识广,指挥若定,精力旺盛。他声明自己是同性恋;我就顺杆爬恭维说湾区果然盛产极品断袖啊,只是女孩们想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gay,该有多么的怅然。A果然龙颜大悦,摆摆手少见地谦虚一把,“她们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选择嘛”。 接着探八卦,才发现如此优秀的翩翩少年竟然长期单身。加利福尼亚不是对同性恋很宽容么,找男友还不容易?我很疑惑。A顿了顿,平静地纠正道:首先,即使全部gay都勇敢站出来表明身份,也只占人口的10%不到而已——他们永远是少数,可供选择对象始终少于异性恋;第二,同性恋也需要耐心等待适合自己那个人出现——不轻易开始恋爱这点上,认真的gay与认真的straight没有任何区别;第三,单身是常态,跟不单身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坏笑着继续打击我,“比如有人明明是异性恋,单身久了,大家都断然怀疑他是同性恋,还硬要表示同情关心支持,他不接受还不行——这人是不是也挺郁闷的?” 自以为是的宽容行为中,有多少是没有根据的偏见,有多少是一厢情愿强加于人的施舍,还有多少仅仅是为赶时髦而卖弄名词的口唇满足呢?大部分时候,我们的鲜明态度,或左或右,不过是个空洞的口号罢了。道理虽简单,承认这个事实毕竟很令人痛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竟拖了一两年才仔细回忆起当年A那番话吧。 Music: Scott McKenzie "San Francisc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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