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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 Hatred is a Fucking Waste of TimeSo are useless self-pity, hypocritical indecisiveness and delightful melancholy. 1月24日 四号医院 其五 有位拉美作家说过,“为理解故乡,之前我要周游世界”。这是种浪漫而狡猾的忽悠,拉美人隐去的下半句是:理解本身即目的,至于能否准确理解,到时候再说。提到少年时代的成都,除去铁路、阴天、发廊以及逃离的冲动,吾乡印象一片模糊:我从没搞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好。故乡再教育来自外地朋友的描述:美食,闲景,艳遇;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江楼千古,江流——靠,亦~千古。既然简历已系出名门,再摆出副无所谓面孔就难脱装逼嫌疑,理智的中国人需要亡羊补牢,尽快发掘对陌生故土的好感,然后贴上风雅的标签到处招摇撞骗——这种完美的方法论曾助我摧城拔寨,在谈论北大生活、留美学习、投行兼职、外企工作等破事时屡试不爽:“做过什么”远没有“身在那里”重要;在高度符号化的文明社会里,大家所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记得摄影留念,最多检查检查照片是否被PS过。孔子所谓举一反三,大略同样的道理罢。
很久以后成都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这时我已常年求学出差在外;当天晚上在新加坡的酒店里扪心自问,发现如果老家忽然没了,好像确实还有点可惜。
“可惜惨了,好不容易准备摸个双扣海底捞——下午三点过再震都好点嘛,日哦。”
南门到北门,路上已经和出租车师傅讨论过红白游戏机和震后饮食调整,现在进入麻将抗灾环节。比起北京司机的制服诱惑,成都的哥个个吊儿郎当;这位曾志愿奔赴震区的仁兄向我骄傲地展示了老婆刚买的彩色休闲短裤,然后就将话题引向夫妻生活和谐要诀。
“听口音哥子是遂宁人?”
“对对。遂宁帮,听说过没嘛?”
十多年前的小混混谁没听过遂宁帮呢。城北火车站附近是外地客的天下;九十年代初藏民、彝胞和号称“三天不杀人不是资阳人”的资阳帮火并,最后一统城北的却是抱团的遂宁人。遂宁饭馆平日经营有声有色,一旦有事,几十号人带着钢管过来“扎起”,血光所涉往往不止个位数。想起当年声震城北的会社,我赶紧表示贵帮名号如雷贯耳,江湖气度亦令人敬佩。
“那当然,”他一脸受用的样子,“江湖儿女。遂宁帮可不是只晓得砍人的黑社会,我们当年都是些超哥哈”。
“超哥”可以简单理解为“很超的哥们”。“超”带点时髦而前卫的流行味;而“哥”则含着义气与敬重的江湖气;二字合一,能指范围涵盖所有年龄段的拉风流氓。简单地讲,如果你在1989年的初夏一腿喇叭裤一口箭牌烟,斜戴贝雷帽,踱进锦江书院茶馆喝可乐听评书——假设你刚满七岁,已可以算个小超哥;即使你这年已届七十,那也是路人侧目风采依然的老超哥。当然仅凭扮相还远远不够,流芳数年的超哥需要闲暇与实力兼备:天天加班的超哥那是伪超,买内裤都向家里要钱的超哥只算假超;归根结底,超哥贵在自知,引用一位资深老超哥的论断,“超不起就不要超”。
的哥告诉我他从前是遂宁帮老大陆洪的跟班,见识过市面上各色超哥,“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叶雏是成都最超的。他有头脑,关系广,还信佛重感情,有次我看见他的宝马被一个三轮剐蹭,那个蹬三轮的脸都白了,叶雏晓得人家没钱,马上说没事没事喷下漆就好了——人简直太对了,我真想跟他啊!”
“以德服人,”他总结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成都最有名的超哥已经是我们火车北站的骄傲——李宇春了。别人那个玉米……嚯哟不得了,你再大的超哥哪有几百个小弟——小妹?小妹也可以——天天跟到屁股后头?”
“既然江湖那么好耍,难道你现在开出租车只是副业?”我有点戏谑地问。
“你回去读读史记,”的哥回头斜看我一眼,“好多重量级超哥现在都在阎王那儿打麻将,好多中量级超哥今天都在四大监里面数苍蝇;超不出来的终究超不出来,超出来了又能拽到什么程度呢,走到窄巷子里照样被一扁担拍昏,捆到四号医院先关十年。超哥再超,能超过超人嗦?”
超哥是发育期小男生的社会偶像。然而超哥不是糙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江湖的稀饭要搅匀净,兄弟的火锅要端稳当;当年风云际会的四大金刚,东罗马,南光林,西小余,北光明,有的在酒吧挨了27刀再没机会超下去,有的为胞弟报仇蹲了四大监班房,其他早已销声匿迹不复有人提起。地阔天长,豪杰众而英雄稀,现在我明白,大家都不过是光阴之过客。而今除去那位以振兴本地经济为务、开劳斯莱斯幻影系列、车号川AX0001的国梁兄,无论是夜店系的东北人还是房产系的本地派都尽量内敛低调;偶尔跳出个剽悍的XX帮,充其量只是人家以五万元每条命的行情吆喝过来的廉价杀手。
“兄弟,我告诉你,”他正色道,“江湖是个草台戏,大家都在前台假超。社会主义国家没有黑社会;组织不收拾你们,那是组织太忙没工夫管你们而已。把毛大爷惹毛了,大小超哥全部日翻;把老胡弄不高兴了,最高指示下来,‘折腾个屁,全部给老子去修厕所’。你我都还年轻,多读点书多挣点钱才是正道——走自己的路,让超哥打黑车去吧。”
成都从来就没有过黑社会,我们都超不起,所以大家全都在假超;那些江湖故事大部分都是想象和加工的文学产物;那些故乡回忆也往往不过一厢情愿的自我暗示。至于驾驶座上那位资深遂宁帮超哥,无论讲的是故事还是心得,至少他已经实质性地将我拉过了最初的打车目的地。于是索性在磨盘山付钱下车,拾级而上,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在山腰俯瞰整个城区;我在微风和乱草中找到一片整齐墓地,初夏雨后石碑爬满倔强的青苔,上面依稀刻着两排字:
叶若舟
1981-1999 12月31日 年谱 这年开始做的一些事情,可以无分穷达长久地做下去。这年开始认识的一些人,可以无分远近真正地结交下去。人得其事,人得其类,兰芷鲍鱼,与之俱化;即使周遭变化,心安总是件幸事——你丫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所关注的和去年没有任何差别。如果硬要总结,也许是人黄猪亦老,对热闹的东西越来越不适应了吧——热闹而正确的东西,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总是很多很多的。
与其忿忿于外界如何令人失望(尽管这非常可能是事实),不如反思我自己是如何用不作为或淈泥扬波促成了这种深刻的普遍性失望。与其对耿耿于人们如何让我横生仇恨,不如研究研究能否具体而微地改变那造就这些(同样也是)受害人群的土壤——哪怕是无人喝彩四望萧然的一点点改变也好。
志大才疏,光阴似箭。
怀其宝而迷其邦,好从事而亟失时;虚荣、寡断、懒惰、杂乱,它们仍在日复一日吞噬着我的时间。像去出差那天在机场听闻大地震的消息一样,如果发现可能没有了明天,我还会继续纠结于这些琐碎的欲望与胆怯吗?
二零零八年年末,此记。
Music: 《母亲》 12月17日 风月谈四:黑蝙蝠中队 正史载,“确定川西决战无望后,1949年12月10日下午2时,蒋介石携长子经国从成都北郊凤凰山机场起飞逃往台湾。所谓两岸,自此而始。”
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凤凰山机场在冬天紧急扩建为军用,此后八年中华民国空军多次从这里起飞阻击日军;十二年后,机场目送走曾经的抗战领袖;七十一年后,大地震的救灾物资中转使她再次为全球瞩目。套用句矫情点的描述,风华绝代的凤凰山机场也算时代的机场——当然,我对这些掌故感兴趣是因为凤凰山恰好是我老妈娘家所在。而老妈肯跟我讲机场,也只不过缘于素材足够八卦而已。
天下兴亡庶民有责,改建机场那年外公作为爱国民工参与了工程。他妹妹(我应该叫姨奶奶)当时还是个麻花辫学生妹,表达爱国热情的方式不外乎给民工及飞行员送手绢或表演节目——按我的理解,政府和阿兵哥是不忍让女孩们去挑泥巴的。而女生之所以热衷于前往机场鼓舞士气:除爱国之外,大概也因为飞行员比较帅气;三十年代的成都郊区缺乏大众传媒,国军飞行员的偶像地位相当于五十年后的小虎队和六十年后的F4,而且属于父母们也喜欢的健康型偶像。
在救国与追星交织的复杂情愫下,正当妙龄的姨奶奶竟然真的结识了位英俊的江苏籍空军少尉……八年后帅哥少尉抗战爱情双丰收,成功地将川妹子带回上海完婚,开始憧憬美好的宪政新中国,以及在新中国里他们的传奇爱情可以怎样(在删去少儿不宜部分后)写入中学历史教科书。
故事的发展你们都知道,三四年后解放军就打到了长江北岸。据家里的说法,帅哥少尉在起义中遭遇恶劣天气而飞机失事;在我看来,不管有没有起义,他总可以算个为民族悲剧作注脚的烈士。可惜美丽的姨奶奶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甚至没能像历史小说设计的那样有遗腹子可以寄托哀思。而少尉一位战友顺利投诚,很久以后他向哀伤的未亡人求婚成功——是的,起义成功的这名飞行员和上海姨奶奶结婚了。所谓乱世佳人者嘛。
这对夫妇的养子是个孤儿,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时生父生母逃往台湾,混乱中留下他在南京街头不知所措地迎接新朝入城。虽然男孩热爱学习积极进取,毕竟出身不好,三十上下仍无女友,于是上海姨奶奶果断将远在成都的侄女(她哥哥的女儿,即我的二姨妈)介绍给毕业后在武汉工作的养子。没错,他就是我二姨父。
二姨父的爱情暂且不提;他的儿子精通普通话、武汉话、上海话和四川话并最终选择回到成都,现在是某白酒公司西南区销售总监;有次酒酣耳热时这位表哥告诉我:高档白酒关键在团购,团购主要客户在各大军区,而他的核心任务就是陪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师级以上军座们把酒言欢,搞定单子从而开拓充满中国特色的广阔市场。
君向潇湘我向秦,帅哥上尉也有很多放弃起义的战友,赴台后迅速成为空军侦查大陆以图光复的骨干。这些在冷战历史上被称作黑蝙蝠中队的飞行员有半数在执行空中侦查任务中被解放军防空部队击落,背后也留下群寡妇;战争档案里,他们都不过两句话加几个数而已。当然,这好像是另一个故事了,你觉得呢?
Music: Clothes of Sand 12月9日 四号医院外一篇:立此存照 忍不住转篇关于精神病医院国家机器化的报道;新京报今年最牛的小说作业。
《山东新泰多名欲进京上访者被强送精神病院》
新华网链接:
人民网链接:
光明网链接:
凤凰网链接:
中国残疾人网链接(注:转到残疾人网是讲得通的,可新闻分类为什么是“奥运快讯”呢……):
言不尽意,立此存照。
11月27日 日知录十三:长安县一 四号医院
杨佳,男,北京人,生于1980年8月27日;2008年7月1日建党节当天赴上海闸北区公安局手刃6名警察。最高人民法院于11月复核通过死刑终审判决,11月26日晨执行注射死刑完毕,杨卒年28岁。庭讯中杨佳对审判结果无异议,否认患有精神疾病,只是反复追问警方是否在2007年10月的自行车盘查中殴打过自己。
单刀刃六警,还算惊世骇俗;不过我见过广场自焚的农民,听说过锤头割尸的马加爵和万人起义的瓮安县,甚至还待过奥运期间的意淫式北京城。就感官刺激和清谈资本而言,杨佳案并不显得特别热闹。它之所以是2008年中国历史最值得书写的标志性事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关键的证人——杨母王静梅——从案发到终审四个月间人间蒸发,被公安系统秘密强制送入北京市安康医院作为精神病人治疗四个月,期间曾被改名“刘亚玲”。杨死刑判决后,在缺少出院手续的情况下,王静梅于2008年11月回到住处。
无论杨佳或杨母是否有病,这个故事强大而迷人的逻辑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在前苏联野史或奥威尔式小说中,国家权力的极致表现是精神病医院;按我不成熟的理解,如果掌握了可以随意判定他人是否有精神病的权力,那么你就是无所不能的大神。我可以讨论语言、数学、死亡、性爱、音乐和绘画,但我永远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比他人更正常——同理,如果有种力量竟然可以宣判我为不正常,无论它是亲人、朋友、公司,还是貌似如此无可辩驳的国家,我都难免充满怀疑惊惧。我们对自己的每一次反抗都缺乏自信,因为:靠,我们自己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进行神志清醒的活动啊。
“你叫刘亚玲,你不过有些累了。喝了这杯药睡吧,刘亚玲。”
二 我为什么没做媒体
现在想起来,没有进新闻或学术行当是因为自己缺乏自信和勇气,如此而已;尽管我完全可以唾沫横飞地论证自己重实干难自弃,或者装神弄鬼地宣称新闻不独立的根源不在监督机制而在监督机制背后的权力分配。
真相比议论更招人忌恨,真相比口号更不创造利润,因为这个缘故,真相行业是精英或超哥所不屑的。当熟悉了媒体环境,熟悉了宣传口径,熟悉了警察到报社捉记者的有趣故事后,不少朋友仍然在坚持着叙述真相。这种事很难出名,很难赚钱,很难吸引美女,其实也很难长久。只是每每想到这帮飞蛾扑火般的傻瓜,我总禁不住心生愧意。
刚读到杨佳案官方报道时我幸灾乐祸地想:没在中国做新闻,省了多少良心拷问啊。然而能幸灾乐祸,也是件可悲的事情——说到底,精神病院童叟无欺,并不歧视或忽略哪个行业。
三 长安县
他们还是努力的耕着田
小伙还是爱寻个姑娘骗 长安县 那么些年 长安县的天 是那么的蓝
长安县 你哪儿都很舒坦 长安县 虽然妹子都不好看 长安县 阳光就很灿烂 ——《长安县》
11月6日 日知录十二:想像中的动物一
转眼之间自己也装模作样开始面试别人。各色的领带,各种力度的握手,各式口音的英文,还有似曾相识的实习背景与自我介绍。在新东方混饭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指向“成功”的元素都可以被量化、培训和练习,只要你足够地渴望超越,或者,足够地渴望摆脱所谓卑微。而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中国所有被认为牛逼的孩子,仔细看起来竟然都非常非常相似。 You recquire; I offer. 很简单,不是吗?你们都是战略及融资领域的有为青年,长袖善舞智勇双全,一天天越来越熟练地活下去。未来仍然会有前辈们继续鼓励你,他们日复一日地说:干杯,加油。
在我足够无聊的时候也会问对面的孩子:简历太长,能不能帮忙删两条经历,最近或以前的都可以——BTW,如果全删完了还有没有故事要讲。不要问正确答案是什么,我TM自己也不知道。
二
暂时忘记时间的夜里我常常梦见一个陌生城市。它在我十五岁那年春天是彩色的所在;城墙,河流,天空,晚钟,绿草如茵,建筑橘红。如果愿意乘坐某种飞行器,我可以轻盈地通过地道潜入它更为广阔的地下,那里蘑菇遍地奇香袭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探险过程中耳边自始至终充溢着神秘温暖的乐曲,醒来时我对曲调毫无印象,只剩下被音乐感动到泪流满面的片片断断回忆。 十五岁以后再没做过彩色的梦,后来的梦境一片暗黑模糊。但我偶尔还是会路过那个城市,在它残破衰败尘沙满天的马路上狂奔,手持钢管出生入死怒吼着加入街头械斗,坐在城市边缘河堤上看远处芦苇随风层层披靡,或者在高大的废楼里仓惶地寻找出口,每层楼每条走廊都连向另一层熟悉的楼层和另一条熟悉的走廊,终于打开扇门却发现一张父亲般坚毅的面孔:他拍拍我的肩,他也泪流满面。 在那座城市里我不止一次明察暗访, 自以为发现了某种秘密。我急切地想把秘密告诉所有人,每次睁开眼脑中却空空荡荡。我心有不甘地在枕边备下纸笔,深夜发现秘密的瞬间大喊着让自己醒来,迅速记下那个惊人真相然后如愿以偿倒头睡去。第二天清晨兴奋地找出那张纸,却已完全无法辨识上面的文字。 三
南方的僧伽罗国出产名为“水差子”的虫。多年以前的秋天,萨遮迦大师发愿移居户外打坐沉思;那晚如今夜般多雨而寒冷,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附近池塘里年迈的水差子在与同类交谈。池塘里装满了水,水的顶端是“天穹”,天穹的外面又是什么? “关于天穹外面的世界,想必你们已经听到了很多说法。其中一些来自青蛙,一些来自鳑鳑,另一些则来自芋螺。这些说法都被记录在水差子的经典中,以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时翻阅。我们都曾读过这些。我们谁也不曾看到过真相。”
“长到一定岁数之后,水差子的皮肤就会日渐粗糙,透出棕灰色。这说明它就快要变成一颗粗糙的蛹,冲破天穹进入另一个世界了。这么多年来,我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穿过了天穹。它们每一个都向我承诺,必将想尽一切办法,回到池塘中来,好告诉我天穹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以证明或否定那些记录在历史典籍中的传言。但谁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也没有。很明显,它们不愿意回来,跟留下来的同类谈谈头顶上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现在,我也活得足够长了。我就要离开池塘,进入那个新世界了。请相信,朋友们,我不会如其他水差子一样,一去不回。”
——《想象中的动物 虫部一》
9月15日 日知录十一 亦各言其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第八)
子路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第十八)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冉有、公西华对之以千乘之国,六十方之地,宗庙之事)曾晳鼓瑟希,铿尔舍琴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先进第十一)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才是真正的理想嘛。暮春傍晚,河水清浅,纠集帮小流氓赤条条跳进去乱游一通,然后随便找个亭子,就着夕阳晒干,放歌而回!孔子说:任重道远与君子之仕都不影响老夫对美好的追求,而且牛逼的老头子本来就应该是这么的有理想和如此的有情趣。
其实,大道之行,咏歌而回,差不太多。我一个好朋友的理想是等到天下太平四海和乐,归隐山林换了名号,从此当个优秀的毛片评论员——注意,是毛片评论员,不是毛片配音演员或毛片动作演员。这个理想和当民国总统,区别也不是很大,至少都是太平盛世人尽其用物尽其才,而且还没有理所当然的民众代言人来说三道四。人尽其用,多么令人神往——我热切地期盼党禁和言禁的解除,那时搞不好他两个伟大理想还可以同时实现呢。
道器之别,因人而异;如果愿意琢磨,好像也不是那么深奥的东西。“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总可以的吧。 9月1日 求贤帖 哪位朋友认识长期(半年以上)在西部支教的志愿者,望不吝告知;
哪位朋友近期手头有《达赖回忆录》可以借,望不吝告知;
哪位朋友知道国子监街口那家风华绝代的漫画用品店为什么倒闭了,也望不吝告知。
言不尽意,感激万分,再拜。
7月28日 日知录十 南洋大学一 谁的校史馆
治国常需决心,对当政者而言,关闭南洋大学无疑属于必要的决断;历史总有伤口,对某些星岛愤青来说,南洋大学也算华人的隐痛。南洋大学的故事可以概括如下:如果一个国家在“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见李资政自传,注意体会这种豪情)的过程中必须选择放弃母文化,她会不会成为真正的亚细亚的孤儿? 孙燕姿的母校南洋理工大学(Na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NTU),其校园所在是曾经独一无二的海外华文高校——南洋大学。然而对可以大吹特吹的辉煌往事南洋理工始终欲说还休——南洋大学校史馆龟缩于重建不久的中文系二楼;创办者陈六使的雕像倚在不起眼的中文系楼梯拐角;而旧“南洋大学”牌坊竟然为政府规划的高速公路所临,要进来拜访南大故址并不方便,换句话讲——大概也是不提倡的吧。
曾经以华文教学的南洋大学只留下尴尬的牌坊,立在一所叫作南洋理工大学的英文校园躯壳中,彼南大(Nanyang)校史并非此南大(NTU)校史。如此地新加坡。
二 筚路蓝缕时
明朝以降,华人走南洋闯美洲,总不改衣锦还乡捐路修桥的人生理想。潮汕,泉州以至海南,学校和牌楼都是海外发迹的族人们捐出来的。这种归属感曾长期局限于乡土情结,直到辛亥和抗战激起南洋华人的强烈大汉族认同。陈嘉庚,胡文虎,李光前,高德根,众多富可敌国的东南亚华商视中国为母国;他们安排孩子在私塾或华文中学(“独立中学”)完成初等教育,旋即送子女回母国攻读大学,理想的话最好在老家成亲后再返南洋继承家业。重教育、重华文、重宗族,读完南京北京的大学,娶好乡下朴实的小芳淑芬,阿爸阿妈总算踏实无忧了吧。 然而这种人生安排却因为红色中国的建立而被迫中断;数十万计的东南亚华校子弟自此失去升学之路。福建会馆前主席陈嘉庚老先生已决定留在新中国,南洋华人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新任会馆主席陈六使,毕竟后者在1950年刚刚提出创建一间当地华文大学的建议。
“余希望华侨在马来亚(注:即新马)创办一大学。目标求其五年内成立,五年不成则十年,逾十年而马来亚犹无中国大学,则为落伍。二十余年前,吾人出洋,思想为赚钱,赚钱入手,荣归祖国,建家立业,可为得意。今日见解已不同,自第二次大战后,吾人已认识马来亚无异吾人之故乡,既有此新见解,自当为吾人马来亚之子孙计,以南洋群岛吾侨之众,中学生之多,非从速办一大学于中心地点之新加坡不可,愿各位贤达共促成之。”
——陈六使,1950 陈六使之前华人自视南洋过客,异乡忍辱负重为的是他日荣归祖国;陈六使之后华人决心建立一所以母语为媒介的顶级大学,在东南亚培养自己的精英——你如果略知犹太人建国的疯狂,就可以想像陈的建议可以让南洋几百万华人多么激奋。南洋大学捐资者不仅有陈六使、李光前这样的富商,更有无数工人、小贩乃至妓女;义唱、义卖、义演、义驶、义画、义展、献薪……三轮车夫为修大学“义踏”,舞厅舞女为建南洋“义舞”,都是一时佳话。有位老迈的马来西亚街头小贩甚至跋涉到新加坡将半年积蓄147块钱交给学校筹建委员会;大爷并不清楚大学何为,仅仅因为“华文大学”几个字就大感扬眉吐气,照现在的标准,“实在是太奥运了”。
三 长风万里后
南洋大学建于1955年。创始人陈六使是著名南洋富商;首任校长林语堂和次任校长庄竹林是中西贯通的大学者;由于各界华人襄助,教学设施颇具规模;该校学生进入欧美大学深造后表现优异;移民创业者事业有成的也不乏其人,新加坡的富商俱乐部“中华总商会”中很多重要角色都是南洋大学校友。 以上文字改改可以用作任何大学的主页介绍。为避偷懒骂名,我还需要加上点补充:林语堂因为预算失误在正式开学前就被高薪“遣散”;人民行动党1963年9月21日在大选中胜出,第二天便吊销了陈六使的新加坡公民资格,之后一年庄竹林亦挂冠求去。出国深造的南大校友1968年以前从未被国家承认正式学历;而移民海外的创业者很多根本就是因为学潮运动而背井离乡的文化吉卜赛。另外南大还有位名叫谢太宝的清瘦物理系助教,他从1966年至1998年作为政治犯被关押32年之久,是亚洲坐牢时间最长的“政治扣留者”。
南洋大学的消亡史,其简单事实陈述是:75年起教学语言由中文改为全英文,78年起新生搬至新加坡大学上课,80年当局宣布将南大与新大合并为英文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NUS)并无限期关闭南洋大学校园。而对这段历史的诠释则有许多版本:神话版中伟人李光耀勇者斗恶龙,成功遏止了共产主义幽灵借学运毁掉国家前途的险恶阴谋;按南洋大学校友的悲情演绎,南大之死是殖民者压制民族运动、地方势力扼杀华语文脉及人民行动党内斗相残所致;而研究全球化的教授则会真理在手般宣称,“以英文为主的教育制度,是以吸取外资为重点这个策略的必要前提”。
注意,最后一个观点可以翻译为——全球化即英文化。南洋理工前几年“重建”中文系,教学媒介为英语,这大概算英文全球化结出的硕大果实吧。南洋大学曾经是东南亚华文教育与华文知识分子的最高精神堡垒,所谓“逆流而行”,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本身就决定了其悲剧性命运;现在落得中文系也得用英文授课,难道真的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南洋大学建校凡25年,学生一万二千余名。校训“自强不息,力求上进”,和清华类似。图书馆大门的对联常常被用作毕业寄语,也是遒劲有力的八个汉字:
“长风万里,千秋大业。”
可已经成第一世界了,人民还用得着千秋大业吗?After all lah, 千秋大业的GDP contribution有多少来着?
四 何处觅相思
1953年7月20日南洋大学动土典礼,这时距离新加坡建国还有十年以上。当天创始人陈六使情难自持,作如下发言:
“我们是在这片荒土,播下文化的种子。我们的文化,在这里,将与日月同光,天地共存……”
做完两个月项目,已经很难相信新加坡人会“日月同光,天地共存”地浪漫主义宏大叙事过;然而那个时期的南洋大学却充满这样的想象力。他们请于右任题写作为学校精神象征的“南洋大学”牌坊,请林语堂当首任校长,校董们甚至还同意在五百亩校园内遍载相思树(注:原产云南,果实即红豆),所以南洋大学孕育的著名校园诗句听起来非常王维也非常意淫:“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
想去南大旧址云南园欣赏满山相思的恋人们多半会失望,这里现在只剩热带雨林而已。关闭南洋大学后政府果断地将全校相思树砍光以绝意淫后患,故园相思无处,大家只好遗憾地说,李光耀实在是全世界最不浪漫的男人。 于右任题写的“南洋大学”牌坊倒还在。据说那年新加坡政府曾委派建屋局登报招标拆毁这方校门牌坊,然而广告登出后竟然无一家公司投标,最后只好不了了之。——想想也对,拆牌坊这种损阴德的事,谁TMD愿意做啊。 6月29日 岛城一日 华人占70%的新加坡,日常对话却大部分是英语。跟祖籍潮州的客户吃饭,他解释说总理及政府正在开展新一轮华语推广运动,满大街公车都贴宣传海报;留神看还真有,上面这样写:“讲华语,Cool~!”乖乖,连推广华语的口号都要用英文,狮城人民的全盘西化实在是OK得不行啊。
百胜街那边有家上海书屋,据称从日据时期便为华语文化在南洋的推广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自然,人民开始集体忘记中文后,它的贡献要稍微小一点点。拉了Warren兴冲冲跑过去参观,发现除了店招有点三十年代上海滩风味,内部从陈设到图书都很像内地小城新华书店。周末下午店里冷冷清清,除了针灸疗法和象棋棋谱,竟然还摆有几本《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顿时梦回八十年代我朝二次启蒙岁月。
大一点的书店,倒也是有的。义安城的纪伊国屋,百胜楼的大众书局,都一副追慕诚品的架势。店面很大,畅销励志和经济法律居多;摆在最外面的励志书,封面打眼的几个单词: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瞧人家新加坡人,就是实在。我还是不折不挠地在四楼的角落里淘到了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达赖喇嘛作序修订版,红色封皮,厚实朴重,抱在胸口很有点未知死焉知生的惴惴。
台湾姐姐Kathy昨天请晚饭,之前邮件正文如下:各位同胞,周末请到我家来吃饭吧。我们躲在她府邸里蹂躏马英九的公仔,然后边看袁惟仁的民谣节目边感慨新加坡的独特。我问Kathy的教授老公:怎么这里所有的广告,男主角都是很温顺的样子?到底是人之初性本乖还是人之初性可塑呢。
亚洲所有经济发达地区,起飞靠的都是李光耀一类铁腕强人;偏左偏右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铁腕足够有塑造能力。前几天李资政还在用英文训示民众,最大的危险在于方向的迷失,无能的领导可以在五年内毁掉这个岛国。忽然想起+3的提醒:这是个国家,但主要还是个城市;毕竟一旦风吹草动,所谓的海外talents如鸟兽散,也只剩些温和的国民撑下去——从这个角度讲,李资政的担忧是发自肺腑的,我的尖刻似乎倒有些求全责备了。 6月4日 京城夜 其二 南长街。依然局促的外地客,依旧兴奋的外国人;胡同大妈颤颤巍巍,社会中坚行色匆匆。夜风过处,白杨树的呜咽声透过车水马龙直入耳膜。这时你举目四望,会不会骤然想起多年前初入京城的豪迈: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涂总,有些愚见讲出来你看对不对啊:中年微胖的精英男人如您,忙里偷闲,携妻带子,驾辆Lexus驶过南长街口,看华灯初上四海升平,该是多么的志得意满。这样的志得意满中,即使昨晚电梯间遇见那位女演员短信约你吃鸡翅,咱都不屑马上回复。老婆在旁边忍不住问:谁啊?你就从容而疲惫地笑笑,摇头说:还不是XX投行那个董事总经理,成天约打高尔夫,忒烦人。”
老涂一脚踹过来,两人相视大笑。路边的奥运海报,街上的中外名车,还有远处扯蛋模样的国家大剧院,在霓虹灯下都闪烁出骄傲的神采,满眼盛世景象。我亲密地拍拍老涂肩膀,暗暗用上点内力;老流氓西装革履地站在路边像京城里硕果仅存的两枚丧逼。
离开北京时我们约好,发达后就回来傍西山买两方小院,见天上山喝酒对棋,管他妈的今昔何夕。如今果然成了实业家,西山下却只剩一片高档商品房,200平米的复式结构,在家就能迷路,也好;小区保安很尽职,地下泊车极宽敞,周围购物也颇方便——靠B大又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托朋友找了个英语系男生周末给孩子们家教,我提醒他,“啥都可以教,就是别讲希腊罗马神话,尤其不准扯俄狄浦斯。”他一脸无辜,很惶恐地向我请教什么叫俄狄浦斯。
很多年我几乎忘掉了北京;西山B大亦真亦幻,惟有南长街的夜永远清晰。绿树红墙,天空黑不见底,风声呼啸而过,永远的大国气度。我在南长街末日般的彩色梦中寻找出口,每条胡同却都通往高墙与死角,这时听见老涂在耳边气喘吁吁地喊:花园,躲花园里!于是两人潜入草丛,埋葬整个身体,刨出一条地道,何处不埋人,钻也要钻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海边,海上,海外,像陶朱公一样,做富甲天下的买卖,娶深明大义的老婆,生成群结队的孩子,如果足够勤奋,搞不好能创造个民族。计生办大妈找上门,撕张支票砸给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没听说过政协委员涂总的大号么,不知道涂总是深圳最大的垃圾公司的老板吗?爷连整个珠三角的垃圾都能打理,多生几窝崽子算什么,轮得着丫政府关心?
每次介绍背景老涂都会郑重纠正:不是“垃圾”公司,是“垃圾处理”公司,确切地讲是生物能源(Bio Energy)公司,更精确地讲,是即将到纳斯达克上市的环保型能源企业。他在意概念与逻辑的准确,也热衷于阐述自己对概念的理解;这点跟学生时代倒是没有太大区别。我心思在竞标拿地,不再有兴致和他争论,这让老涂颇为失望,以致到处发表言论宣传“我们跟房地产商不同,我们是讲究人文与高科技的行业”。
人文?概念?高科技?我知道老涂在装逼,却也懒得道破;忽悠股东股价总要点儒商的派头,人在江湖,怪不得他。就像上次请副市长到天上人间视察,老涂对领导真诚地感慨:云雨罢后总觉茫然空虚,天地悠悠,竟不知意义何在;所以我们要努力思考与做事,于国于己才不枉此生啊。那位哲学系出身的领导紧紧握住老涂的手摇了三下,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任重道远,与君共勉。
任重道远,这个我早就知道;共勉半生,却始终没搞清老涂的深沉是源于真正的忧虑还是仅仅出自口唇满足的快感;回想两个瘦削年轻人十九年前那晚的争吵,似乎竟也有丝兴奋与愉快掺杂其中。当然,这样的怀疑在今夜的南长街毕竟显得不合时宜。白杨树依然沙沙作响,老涂按惯例沉默起来,我们臃肿的背影终于被广场的夜色所埋葬。 5月26日 原乡 午睡时正好碰到余震,跑到河边,邻居们果然还在从容地打着麻将,“512,推倒糊!”有点不好意思地回来冥然兀坐,翻翻震落地上那本高中时读过的旧书,里面讲到九年之役时的两方主将。源义家击溃敌军后,朝眼前逃走的安倍仁贞高声吟唱:衣帐绽线难补;安倍闻声而止,勒马回转,沉思片刻回道:经年丝乱之苦。
拍拍大腿,觉得回来得真值。
老爸因为回锅肉原料采购问题和屠户吵了一架,我偷偷塞给小贩几块钱委屈别人服个软,冲突好歹没有升级。老妈虔诚念完地藏经,闲逛时又很世俗地感慨说当年横竖生个女儿在身边就好了;我赶紧提醒说女儿长得就可能比较像老爸,她极受用地表示认同:哦,那恐怕也不大好。
五丁桥旁除了帐篷还有记忆中府南河的桨声灯影;一对情侣闲寂地拥坐石凳上,对着深邃莫测的对岸发呆。店铺早早关门,发廊也不例外,按汪梓光的说法,“第三产业糟大了”。夜空中传来小孩追逐嬉闹的声响;街边摇蒲扇的太婆面无表情;灯晕处那位社区老医生还在工作,他从剑阁到成都行医二十年,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无不精通,是我少年时代的偶像之一。
匆匆两天,没能去彭州,没能去都江堰,也没能拜访在抗震指挥部加班的老同学。我所做的只是漫无目的地绕着沙河走,拾掇些平凡的断片,然后惊诧于自己当初为何要拒绝它的影响,又为什么要如此急迫地离开这个美好的城市。
12月23日 四号医院 其一 如果你碰巧在擅长清谈拌嘴与飞短流长的居民区长大,会有无数次机会领略骂大街的短兵相博。除攻击直系亲属、揭露私德败坏、诉诸生殖器官外,我们那里的言语暴民还热衷于指认对手居住地;A楼与B楼隔空对骂结尾一般变成这样:
“瓜婆娘,四医院偷跑出来的!”
“呸!妈卖*,你全家才住四医院呢!”
四号医院是市里有名的精神病院,离我当年求学的高中很近,灰蒙蒙孤零零直立在大片待拆建筑中间;远处宏伟的天府广场已开工,再远处天很低很沉。这里是繁华之地,省城气派,秩序井然。没见过有病人偷跑出来,或者说,就算偷跑出来,他们也巧妙地伪装成正常人从而没有被发现。成都自古民风狡黠,精神病患者也不例外,照我们那里的土话讲,装疯装逼跟装正常,差球不多。
我识字前就知道四号医院,少年时长期把它视为成都市标志建筑及四川省候补二级文物保护单位。想象里的四医院,灰蒙蒙高墙之内关着一群青面獠牙凶眼长发的成年人,受刺激的欧阳峰,发育后的阿拉蕾,老年雅典娜,他们武功高强思路混乱,因为偏头痛折磨而不断碰地撞墙,以致病房墙壁常年咣咣作响。病房外专人专犬巡逻,外围还有三道墙、两层电网及一条壕沟,探照灯们始终雪亮雪亮地工作着。即使武功高强的病人也很难跑出来危害社会治安;这样,省城才是安全的省城,我的中学也才放心成其为中华名校。
你知道,想象跟记忆同样不足为据。四号医院里边到底有没有电网,欧阳峰到底有没有撞过墙,或者,我学校附近到底有没有四医院,这些都散落在浩翰的脑海中无从打捞,只剩下些破碎的莫须有传说而已。我唯一确信的,就是四号医院如假包换地存在着,也许它改过名字,也许它根本从来始终就不叫四号医院,不管怎么样,四号医院是存在的。如果谁来争辩,一股圣洁崇高的责任感会势不可挡地扑面而来,我就要为成都市标志性建筑四号医院作存在辩护。论据一:即使没有人承认住过四医院,毕竟好多人宣称其他人住过四医院;论据二:被宣称住过四医院的人往往指认出更多住过四医院的人;论据三:指认与被指认的人往往还很熟悉。
可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住进四号医院呢?这个问题和“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挑选四号医院病人”一样,曾经长久折磨我幼小驽钝的心灵。楼下陶婶当众撞过墙,她只是被围观,并没有被送四医院;隔壁王大爷莫名其妙对陌生人磕头,他只是被躲着,也没有被送四医院。老妈说,王大爷疯疯癫癫,人还是不错的。疯疯癫癫和撞墙抢地都没办法进四号医院,四号医院的病人们,该拥有多么强大的破坏力,多么不可琢磨的思想,以及多么神秘莫测的剽悍形象啊。大家如此憎恶四号医院,病人们必定作恶多端;能擒住并且管住他们的医生,想来就肯定个个身怀绝技,机智善断,勇毅果敢而且不怕牺牲。照此推断,生活在和平年代,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幸福;我们应该心怀感激,感谢神医大侠们的判断力、毅力和爆发力。
你大概看出来了,我的确始终没有把四号医院和重刑犯监狱分清楚过。
考上大学,暂时离开了四号医院难题。大四被瘟疫封锁在学校,写完毕业论文后天天跑到图书馆坐着发呆。窗外杨絮满天纷飞,带着淡淡的精液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茫然无措,充盈整个春末的北方天空。这时候收到封高中同学来信,问我如何看待自杀、古典音乐、英美文学和中国高等教育。小心翼翼在阅览室思索两天,回顾了那些青春的悸动与闪亮的日子,然后很有逻辑性地回复。贴好邮票,寄回老家。
没有回信。再次偶然想起这个人时,我四处打听,发现她正住在四号医院。 12月4日 日知录九:怀疑主义中国史问题一:你了解夏朝吗?夏朝存在的证据是什么?试介绍夏商周断代工程。
问题二:试以八世纪安西都护府第一名将高仙芝为例,说明唐朝如何经营西域,确保宗属关系,又怎样失去西域的?
问题三:试述唐代至宋代西藏与中原的关系(慎用文成公主例);试述元代至清代西藏与中央政府的关系,并和当时安南、朝鲜与中国的关系相对比。
问题四:清朝后期满汉民族矛盾已经激化到相当程度,辛亥革命充分证明并利用了这一点。此前半个世纪的太平天国运动,造反主力为汉族,针对敌方为满清统治;为什么竟没有得到汉族民众及汉族实权派的支持,反而最终完灭于地方汉族武装(湘军)?
问题五:九一八事变中我方的不抵抗命令是谁下达的,史料证据源自何处(慎引李敖)?“众所周知”,张学良发动的西安事变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中国历史,你认为这种“改变”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如果主要体现在促进抗日进程,为什么1937年开始抗战“当然”要优于1941年开始抗战?
问题六:请根据史料整理八年抗战时期:国民党军队与日军作战规模,双方伤亡人数及国民党将领伤亡人数;共产党军队与日军作战规模,双方伤亡人数及共产党将领伤亡人数。试整理平型关战役中双方伤亡人数及百团大战时期日军伤亡人数。什么叫做消极抗战,什么叫做积极抗战?
问题七:设想你是一名淮北无地农民,生于军阀混战的1924年,村庄在1938年为日军所陷,1945年被国军光复。1948年共产党没收地主私产让你们耕者有其田,你和乡亲们感激而坚决地支援伟大的解放战争并积极参与了随后的土改。然后土地变成更伟大的人民公社,然后1980年你的儿子忽然重新分到责任田耕种,2000年你们地处郊区的责任田又突然被市政府征用;你现在还是无地农民。我知道您年纪大了,这样回忆往事有点残酷,不过——您能讲清楚这八十年里自己和土地的关系吗?
问题八:还记得小时候电视上唱《血染的风采》的那位“对越自卫反击战”英雄吗?他现在境遇如何?中越战争又是怎么回事?
问题九:我们学到的真的是历史吗?或者仅仅是故事?谁的故事?
问题十:你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和自己有关系吗? 11月13日 平乐评之 十年伤逝张雨生 雾气弥漫,工地高耸,城市遗忘的角落;这是个巨大冷清的世界。初冬夜里,无处遣怀的人们散落其间,默默蹲着给亡灵烧钱。火光明灭纸片纷飞,走过时一阵寒意。忽然想到,张雨生已经逝去十年了。
十年了啊。仿佛还能听见他在远处唱:你跟得上我吧?
张小燕像疼小儿子一样疼着张雨生,郑智化黄舒骏像护兄弟一般护着张雨生,他终究还是被命运夺走了。因为英年早逝,因为壮志未酬的音乐探索,因为良好的人缘,也因为刚起步的制作人生涯,张雨生年轻的故去尤其令人惋惜:这也使他在死后得到生前从未曾想过的哀荣。比如丰华唱片整理了若干遗作,并且隆重推出雨生创作纪念专辑《未来》——令人唏嘘的是,许多歌迷是靠这张专辑才了解到:《大海》之外的张雨生更多的竟是个探索式摇滚文艺青年。
有人说,张雨生若在世,必是罗大佑第二,这是一厢情愿的说法。罗大佑和张雨生是两类人;前者铁肩担道义,后者少年书生气。雨生尤其不擅长将歌曲的市场性与自己所钟爱的音乐风格结合,所以他的歌分为两个极端:一方面是(不情愿地商业化制作推广后)大卖的《大海》、《还是朋友》,另一方面是(尽情舒展尝试甚至耍宝后推出)带浓重文艺青年腔的《湖心草深长》、《自由歌》、《兄弟啊》、《带我去月球》。两类作品都拥有众多拥趸,然而像歌曲风格的尖锐冲突一样,这两类拥趸也往往水火不相容,都标榜自己所喜欢的才是真正的张雨生,经常互相攻击以至不遗余力。
真正的张雨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物。没有《大海》,飞碟不会给他那么多创作自由去做另类的《卡拉OK 台北 我》;没有张惠妹的热卖,丰华也不会忍受他慢慢吞吞打磨小资风格的《口是心非》。他诗乐俱佳,才情四溢,可以把王丹的朦胧诗提炼成名曲,却始终缺乏像罗大佑那样雅俗共赏的代表作;他是个潜力无限却还有待成长的孩子,没有《东方之珠》,没有《海上花》,更不会有《恋曲一九九零》。在艺人和音乐人双重身份压力下,他所选择的策略是通过流行情歌创作换来投资人对独立音乐探索的支持。然而撕裂式的生活过久了,早晚会爆发,我相信雨生早晚会寻求转型,至少不会长期容忍这种生活——他本不是个圆融的人。
总希望有机会去拜访台中的雨生故居,见见他外省籍的退伍老兵父亲和本省籍的原住民母亲,还有五年前陶晶莹浇过的园子,那时回忆起小宝,她泪下如雨。而今五年又过,园中树木,料已亭亭如盖。失雨生已十年矣。 10月31日 立此存照 经常觉得能活到现在是个幸运。那么多精子赛跑,怎么就让我触线胜出了呢?往前追溯,如果当年爷爷不是因为打仗搬家,老爸就不会认识老妈,那样我有没有参加正式比赛的资格都成问题。出生后没有遭遇战争、没有卷入学生武斗也没有包身进血汗工厂,平安顺利长过发育期,以致还能上大学找工作,实在太tmd好了。
天下有大势,社会恒流转;个体何以成为其本身,却是由奇迹堆积而成。所以每次坐在公交车里摇摇晃晃,看窗外树叶泛黄,街边建筑整齐,阳光刺眼,温暖撒遍全身,我总感到自己像个从战场上九死一生踩刀舔血归来的陆军少尉,行走在和平年代,到处都是希望和可能性,四望都是美女和永动机。
为什么不呢?
我还未曾被真正的危险艰辛挑战过,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苦难可以炫耀。这一代人,大部分,也没有。即使阴暗,如果可以去选择遗忘,为什么不呢?我有完整的身体,足够的精力与缜密活跃的头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潜意识里我知道自己活下来是个奇迹。那位神灵把我拉上岸,无奈地摆摆手说:“再给次机会吧,姑且看看他能活成什么样子”。
可不能让人家再失望啊。 10月21日 07马拉松跑后感一 变动
十七大的缘故,马拉松起点由天安门改至奥体东门;琐事缠身的缘故,YUTOU跑路长度由20公里缩成10公里,之前为赶时间到出发处还打车到奥体。这些都有点不得已的味道。 胡主席说:要建设服务型政府;服务型政府说:你们是人民还是公民。祖国启蒙形势大蓬勃,昨晚跟老苏又喝了点小酒,然后发现十公里跑得竟然还有点轻松。这些都有点意外之喜的味道——身体好大家都好,大家好政府才好嘛。 二 还是清华军团
清华气势去年领教过,今年继续田野调查,心得如下: 1,其他学校以学校为单位参加比赛或组织啦啦队;清华以院系为单位,学校主要只负责专车接送。 2,其他学校开跑后队伍即陷入散乱状态;清华呈整齐方队,每方队前有健硕猛男举旗领跑,倘从正面看,会发现很多缠头巾的猛男喊着口号向你齐刷刷扑来——对,相当Man。 3,具体到清华方队内部,以老带新的长跑小组普遍存在:往往是参加过往届马拉松的师兄指导其他个新生调整呼吸步伐,鼓励大家坚持,或者抽空讲讲笑话。 结论:深得我军用兵之道也。
三 熟人们
去年滚铁环的大爷还在,铁环换了大号的;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楼下小卖部老板居然参加比赛了,大叔玩的还是全程。没好意思过去打招呼。
陆毅也来凑热闹跑路,围观女生纷纷作陶醉晕厥状。大概是陆毅已婚的缘故,大家又有点酸葡萄情结,我就听到个执勤女交警小声嘀咕:哼,没电视上那么高嘛,而且还挺黑。她大概很想继续小声说:我当年没选择你,实在太正确了! 10月1日 简单之前喧闹覆盖每天
酒精模糊双眼 天生我材 二十余年 鲜衣怒马 美女名都 招摇过此间 玩蠢物丧志
戏流氓伤肝 正气凛凛 清谈侃侃 田园将芜 胡不归去 近水知秋寒 我梦到十五岁路过的街道
妓女艳丽端庄 故国水清河晏
我梦到十六岁寄居的城市 暗夜 死猫 深不可测的天花板
我梦到十七岁暗恋的夏至 单车 晚风 阳光凌乱
我还梦到 十八岁离开的故园 阿志自杀后对我说 I said I would make it, Man. Now I made it, Man. 那些倒下的
你们躺着平静吗 那些直立的 你们站着骄傲吗 那些消失的 你们觉得委屈吗 那些闪烁的 你们感到灿烂吗 弃我去者
待我追者 乱我心者 悦我情者 往者 来者 逝者 生者 月圆月缺人犹在 日出日落复简单 Music: Leonard Cohen "The Partis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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