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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5 近乡 窝在中东装模作样搞大半年咨询,最后所得却几乎皆在工作之外。烧掉满屋材料,备份几G报告;远眺王国大厦,城市已然有几分凉意。数年之后,记忆里大概仅存闲谈罢,这样,更好。
——用很长时间分析集群、产业链或投资模型,后来我在烟雾与饭局中发现,真正的经济推手是代理人,沙特如此,中国也没有大区别。
——花很多时间整理月计划、周计划与日计划,后来我相信,有大方向足矣;鸽子放出去,该回来的早晚会回来,回不来的——反正也追不上,先吃饭。
——头大的日子里,老板们板着脸仿佛世界末日。小老板的紧张是被大老板逼的,大老板的抓狂是被客户逼的,而客户天生热爱折腾。机制已存,自由仍在——比如我就决定拒绝往下传递抓狂;咨询顾问、市场调查员、巴基斯坦司机、打印店的埃及小工,大家都是外国友人,四海皆兄弟,能聊天就聊天,聊完天还可以发名片。都是打工的,相煎何太急;和平年代,哪有值得一夜白了少年头的大案子啊。
——勉强来的事情,做得越惟妙惟肖,内力损耗就越大。我今晚就跟袁书记在火锅旁感慨,任何星座任何血型都不是用来讨好整个社会的;憋坏自己还好,憋坏国家那就有罪了。
——所谓自信者,最终还得靠自己去争;别人没法施舍,其实也很难鼓励出来。我的评判在神和自己;过去如此,以后亦如是。
——知足与自信是一回事,古人说的know thyself罢了;顺其本心,难为而可贵啊。
近乡已秋,此记。
October 11 火车1
熬夜画PPT的时候经常忆起从前的漫画理想:当牛烘烘的成人漫画家,截稿日前夕让编辑们通宵通宵地蹲在客厅候稿;喝无数瓶力保健,和助理们吃睡扯淡全在工作室,每画完一张稿子马上有专人打车或打飞的(well,就是打飞机)分送出版社及印刷厂;画稿连起来俨然一storyline,还要故意留悬念以便长篇连载,“详见Phase 2, Phase 3”,等等。
现在画稿变成了slide,编辑变成了老板,G笔尖和网点纸换成了thinkcell和T61——靠,理想与生活好像没有差太远。
只是什么时候能像富坚义博大师一样,把草稿当正稿交呢。
2
刚工作那年10月参加了北京国际马拉松;半程22公里。第二年我坚持参加,半半程11公里;第三年找了个工作的借口让自己主动放弃,还无限悲情地到处嚷嚷,“吾非不能也,不为也”。
如今每到十月,只能隆重地到酒店游泳池作作样子,诈称青春犹在。转眼就成大叔了;拜托,明年会不会去足疗啊。
3
不管是赶稿还是跑步,偶尔能忆起那首听了十多年的《火车》。既然已在路上,感慨何用,唯有兼程吧。等忙过这周,再去坐那班号称沙特仅此一家的火车。
想欲予阮 出外的人 飛向一個繁華世界
一站一站 過過停停 男兒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 思念的人 看著阮的思戀心情 一步一步 搖搖擺擺 故鄉的田邊 想欲予阮 出外的人 飛向一個繁華世界 一站一站 過過停停 男兒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 思念的人 看著阮的思戀心情 一步一步 搖搖擺擺 阮的老厝邊 September 03 Nostalgia 十年前的夏天西南航空公司尚未被国航兼并,并且伙同华西都市报搞了个高考生抽奖得机票的拉风活动。家里刚装电话,老爸赶紧打去报名;目的不是机票,他只想找个机会继续向人炫耀:“晓得不,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去北京哈!”
从没坐过飞机的我竟然中了奖。赶紧进城理个发,到报社作潇洒状留影供校园新闻刊登,然后战战兢兢揣了机票孤身飞往北京;首都机场那边迎接的父母已坐火车提前抵达——免费机票毕竟只有一张。 北京就像个模糊而浪漫的古堡,里面住着自己能想象到的大部分偶像:漫画家,摇滚青年,民谣歌手,改革派,独立知识分子,话剧以及相声演员。你知道,这种逻辑说明作为高中毕业生的我并不完全了解那座城市;确切地讲,我如此地兴奋,与其说向往北京,毋宁说是渴望离开故乡。而这种冲动显然也并非理性决策——它更像是铁道旁旧书店里江湖哲学的蛊惑成果。 总之那是个喜欢用悲情掩饰怯懦的年纪;叙述与事实,能指与所指,到现在自己也分不太清楚。登机那天早晨中学未遂女友过来送行;我埋下头被套上条玉饰,看到面前闪烁的眼神,暗暗发誓到北京后要努力练字多写长篇情书。其实高考那年膘肥体壮,完全没有青春言情剧的美感;之前虽写了小说送给女孩,主题竟然还是人性、战争与和平。——天哪。 偶像,减肥,忧郁,期待;我在这样的混乱情绪中登陆北京,像粉丝一样趴着车窗向机场高速两旁的白杨和蓝天行注目礼。和父母住进南长街旁边的地下招待所;三人挤一间,老乡介绍的,便宜,走廊尽头有公共浴室,爬上地面离天安门还很近。我安然入睡,心想:明早北大报到,务必迅速甩开身后的老爸老妈。 见过所有偶像,试过各种经历,长了数根白发;学会的不过是自知、自信和自嘲。而多年以后当我在遥远的异国回望那座城市和那片园子,想起某年某月热浪袭人的初秋,南长街地下室里矫情却歪打正着的少年冲动,还是禁不住感慨:真是太幸运了。 April 25 沙洲 迪拜滞留两周后终于飞到沙特。和常驻使馆武官处的老同学约在土耳其饭馆聚餐。哥们官至上尉,保养良好,见面第一句话是:几年不见丫憔悴成这样了。
我故作从容地拍拍他肩膀,暗暗发功用上点内力。
除去饭馆,清真寺与购物中心,利雅得市区全用来容纳横冲直撞的汽车——油便宜嘛。我们几个傻老外周末也豪迈地租辆SUV越野车出行,彻底迷路前到达西北郊一片悬崖环抱的荒漠,从烈日炙烤的沙砾中找到株灌木,然后树荫下支起烤架生火做饭。几百万年前的海底盆地散落着各类化石,黄沙漫天,四望苍凉:忽然想起这里的英文地名叫作Edge of the World。
阿拉伯半岛地质年代久远,然而沙特阿拉伯王国建国时间并不长。Masmak博物馆里的当朝开国史如言情小说般详尽——如果非要简而言之:1902年某月某日,伟大的阿卜杜拉-阿齐兹国王带领40名安拉保佑的勇士在日出时奇袭并攻陷了利雅得的Masmak要塞(中间祷告一次并喝咖啡稍作休息;而且~真主保佑——敌人好像也在祷告),从此半岛在光荣正确的领导下走向统一和(数十年后以石油为基础的)富足。
沙特无疑是中东最为原教旨的国家。一夫多妻,妇女活在黑袍中,非婚姻关系成年异性没有接触机会;禁酒,刑法严酷,旅游封闭,城市遍布道德警察。然而“一切坚固的都将消散”,中产阶级和现代科技同样在悄然改造这个顽固社会。同项目组的沙特帅哥在美国游学多年,对每天四到五次的祷告不感冒;政治类网站基本被屏蔽,挂一漏万的仍不少;就连黑袍护驾的男女之防也开始被STC和Mobily等移动运营商所侵蚀——到当地咖啡馆打开手机蓝牙功能,能发现不少如“寂寞之心”,“无言的夜”一类香艳ID——据说都是被冷落的老婆们;"Four wives per husband," 像同事艳羡般感慨的,"must be marvelously f**king busy."
照例读了些本地政治八卦。比如王公们个个生猛,子女以数十计,三代下来仅王子就好几千,再过两代恐怕不少庶子都得像刘备那样去卖草席。即便直系五星级皇族小集团生活也并不完全轻松愉快,世祖后历任国王王储都是世祖的儿子,包括现任国王阿卜杜拉和现任皇储萨尔坦——显然哥俩都已七老八十,要命的是众兄弟还掺杂着改良派与保守派的博弈。想起《雍正王朝》一类历史剧,我不由跟隔壁小哥S嘀咕:如果国王突然驾崩,皇储也没坚持多久,考虑到目前尚未确立第二顺位继承人,政局岂不是要大动荡——我们能坚持到做完这个政府咨询项目吗?
“不会吧,”S是个认真好学的韩国青年,“我读过报纸,报上说国王身体异常健康,再活十年没问题。”
“如果他被暗杀或投毒了呢?”
“啊,”他大为吃惊,“还有这种事情!?”
我为自己阴暗的历史想象力感到惭愧,也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前两天还不务正业搜出了客户带卡通头像的facebook;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开始尝试和外国友人讨论黎巴嫩菜肴一类愉悦话题。 March 25 慈云寺 如果在凌晨回到慈云寺,绛红色的老式居民楼仅存依稀轮廓,枕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夜风,和树影一起在黑暗中眠去。脚步踏过错落石板回声清晰,这时抬头,看见楼侧那盏孤灯映出片朦胧红墙,自行车横七竖八,走廊通向深处:我就住在路的尽头。
此前十余年,始终没能获得自己的独立空间。中学开始住校、寄居并学习避开别人的入厕时段;大学从28楼搬至万柳,从万柳到加州,再从加州迁回26楼,宿舍贯穿始终;工作后赖住单位双人间筒子楼,深夜蹲门外电话,打个寒战,隐隐望到走廊尽头的月光和垃圾堆。慈云寺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尽管它仅仅是片旧居民楼。老吴评论道:风水挺好,名字有佛缘。然而远处烟囱并不吉利;于是按吴大仙指示去东郊市场购回凸透镜和几株植物挡窗台上辟邪。卖花大妈问:喜欢什么花?我说:贵的不要,不浇水还活得长的,都行。
一年后整理房间,凸透镜已不知去向;伪沙漠植物们仅残存半盆——确切地讲,尚有一片绿叶倔强地活着。我心满意足地在叶子旁支方小桌放架台灯,台灯和电脑边堆满书、电话卡、出租车发票和速溶咖啡袋子。星期天早上,倘能清理掉地板上的袜子和床头的衬衣,把Xin去美国读书前寄存的吉他扶正;晨光斜斜打进来,如果桌上恰巧还放了本(从未读过的)《国家竞争优势》或《有闲阶级论》,场面颇能打动不知内情的房东夫妇。
除了相信房客在从事合法职业,房东对我的工作并无太多理解。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出差;住这的三分之二时间,我往书架上摆好排玩具模型——青蛙、大象、狮子及乌龟等——然后在书架和书桌的掩护下开始睡大觉;好像年少时热爱的北大图书馆自习室,占好角落位置,就着窗外杨树沙沙作响睡过整个下午,大梦醒来四望书山书海,感觉又是多么充实的一天。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当勤精进,如救头燃。”偶尔回成都,居士老妈赠的佛谒积极向上,退役老爸给的教诲也志在四方。所以在慈云寺每个充实的梦醒时分,我都在认真思考还有什么“如救头燃”的事还没有经历过——没吃早饭,没交电费,没用五金工具箱修理过厕灯,没买过名牌漫画绘制笔,甚至——都没仔细玩过电视游戏机。于是踱到东郊市场花75块钱搬回台红白游戏机,周末邀朋友过来切磋坦克大战、魂斗罗或者超级玛莉,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研究研究俄罗斯方块。
慈云寺是块安静的小区。老人静静地下棋,小孩静静地发育,杨树叶静静地绿了又黄,楼下野猫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睡觉。院门口杂货铺里,店主对着电脑屏幕静静端坐,脸上挂着祥和的笑容:电脑游戏的缘故,杂货铺营业到凌晨两点,这对于有熬夜习惯的我而言很相宜。只是每次买东西老板都得停下游戏过来招呼客人,双方不免有点尴尬——直到他回老家探亲后店里突然多出个女人。大头店主向我从容介绍:媳妇,老家的;然后躲进去继续玩电脑。媳妇的兴趣在看电视,可以坐柜台旁边招呼顾客,两不耽误。
“不如生个小孩,”我替他出馊主意,“这样你可以专心玩游戏,媳妇可以专心看韩剧,柜台交给儿子或女儿就行了;至于铺面开多大,视子女数量而定”。
“唔~~我考虑考虑,”他停下电脑游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媳妇在他旁边示意性地瞪我一眼。
如果脚步慢下来,慈云寺的夜和燕园、东四或国子监的夜并没有太大区别。月华褪尽万籁俱寂,四望皆是墨色;浓墨是树影,中墨是楼层,淡墨是夜空在留白。几个小时后,有人困扰于醒来时不知枕边是谁,有人忧伤于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有人痛苦于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而我总是庆幸我还活着;一间小屋就是自己的江山,真正的考验迟迟不肯露面,而过去,竟然已经那么远。 February 28 Hatred is a Fucking Waste of TimeSo are useless self-pity, hypocritical indecisiveness and delightful melancholy. January 24 四号医院 其五 有位拉美作家说过,“为理解故乡,之前我要周游世界”。这是种浪漫而狡猾的忽悠,拉美人隐去的下半句是:理解本身即目的,至于能否准确理解,到时候再说。提到少年时代的成都,除去铁路、阴天、发廊以及逃离的冲动,吾乡印象一片模糊:我从没搞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好。故乡再教育来自外地朋友的描述:美食,闲景,艳遇;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江楼千古,江流——靠,亦~千古。既然简历已系出名门,再摆出副无所谓面孔就难脱装逼嫌疑,理智的中国人需要亡羊补牢,尽快发掘对陌生故土的好感,然后贴上风雅的标签到处招摇撞骗——这种完美的方法论曾助我摧城拔寨,在谈论北大生活、留美学习、投行兼职、外企工作等破事时屡试不爽:“做过什么”远没有“身在那里”重要;在高度符号化的文明社会里,大家所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记得摄影留念,最多检查检查照片是否被PS过。孔子所谓举一反三,大略同样的道理罢。
很久以后成都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这时我已常年求学出差在外;当天晚上在新加坡的酒店里扪心自问,发现如果老家忽然没了,好像确实还有点可惜。
“可惜惨了,好不容易准备摸个双扣海底捞——下午三点过再震都好点嘛,日哦。”
南门到北门,路上已经和出租车师傅讨论过红白游戏机和震后饮食调整,现在进入麻将抗灾环节。比起北京司机的制服诱惑,成都的哥个个吊儿郎当;这位曾志愿奔赴震区的仁兄向我骄傲地展示了老婆刚买的彩色休闲短裤,然后就将话题引向夫妻生活和谐要诀。
“听口音哥子是遂宁人?”
“对对。遂宁帮,听说过没嘛?”
十多年前的小混混谁没听过遂宁帮呢。城北火车站附近是外地客的天下;九十年代初藏民、彝胞和号称“三天不杀人不是资阳人”的资阳帮火并,最后一统城北的却是抱团的遂宁人。遂宁饭馆平日经营有声有色,一旦有事,几十号人带着钢管过来“扎起”,血光所涉往往不止个位数。想起当年声震城北的会社,我赶紧表示贵帮名号如雷贯耳,江湖气度亦令人敬佩。
“那当然,”他一脸受用的样子,“江湖儿女。遂宁帮可不是只晓得砍人的黑社会,我们当年都是些超哥哈”。
“超哥”可以简单理解为“很超的哥们”。“超”带点时髦而前卫的流行味;而“哥”则含着义气与敬重的江湖气;二字合一,能指范围涵盖所有年龄段的拉风流氓。简单地讲,如果你在1989年的初夏一腿喇叭裤一口箭牌烟,斜戴贝雷帽,踱进锦江书院茶馆喝可乐听评书——假设你刚满七岁,已可以算个小超哥;即使你这年已届七十,那也是路人侧目风采依然的老超哥。当然仅凭扮相还远远不够,流芳数年的超哥需要闲暇与实力兼备:天天加班的超哥那是伪超,买内裤都向家里要钱的超哥只算假超;归根结底,超哥贵在自知,引用一位资深老超哥的论断,“超不起就不要超”。
的哥告诉我他从前是遂宁帮老大陆洪的跟班,见识过市面上各色超哥,“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叶雏是成都最超的。他有头脑,关系广,还信佛重感情,有次我看见他的宝马被一个三轮剐蹭,那个蹬三轮的脸都白了,叶雏晓得人家没钱,马上说没事没事喷下漆就好了——人简直太对了,我真想跟他啊!”
“以德服人,”他总结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成都最有名的超哥已经是我们火车北站的骄傲——李宇春了。别人那个玉米……嚯哟不得了,你再大的超哥哪有几百个小弟——小妹?小妹也可以——天天跟到屁股后头?”
“既然江湖那么好耍,难道你现在开出租车只是副业?”我有点戏谑地问。
“你回去读读史记,”的哥回头斜看我一眼,“好多重量级超哥现在都在阎王那儿打麻将,好多中量级超哥今天都在四大监里面数苍蝇;超不出来的终究超不出来,超出来了又能拽到什么程度呢,走到窄巷子里照样被一扁担拍昏,捆到四号医院先关十年。超哥再超,能超过超人嗦?”
超哥是发育期小男生的社会偶像。然而超哥不是糙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江湖的稀饭要搅匀净,兄弟的火锅要端稳当;当年风云际会的四大金刚,东罗马,南光林,西小余,北光明,有的在酒吧挨了27刀再没机会超下去,有的为胞弟报仇蹲了四大监班房,其他早已销声匿迹不复有人提起。地阔天长,豪杰众而英雄稀,现在我明白,大家都不过是光阴之过客。而今除去那位以振兴本地经济为务、开劳斯莱斯幻影系列、车号川AX0001的国梁兄,无论是夜店系的东北人还是房产系的本地派都尽量内敛低调;偶尔跳出个剽悍的XX帮,充其量只是人家以五万元每条命的行情吆喝过来的廉价杀手。
“兄弟,我告诉你,”他正色道,“江湖是个草台戏,大家都在前台假超。社会主义国家没有黑社会;组织不收拾你们,那是组织太忙没工夫管你们而已。把毛大爷惹毛了,大小超哥全部日翻;把老胡弄不高兴了,最高指示下来,‘折腾个屁,全部给老子去修厕所’。你我都还年轻,多读点书多挣点钱才是正道——走自己的路,让超哥打黑车去吧。”
成都从来就没有过黑社会,我们都超不起,所以大家全都在假超;那些江湖故事大部分都是想象和加工的文学产物;那些故乡回忆也往往不过一厢情愿的自我暗示。至于驾驶座上那位资深遂宁帮超哥,无论讲的是故事还是心得,至少他已经实质性地将我拉过了最初的打车目的地。于是索性在磨盘山付钱下车,拾级而上,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在山腰俯瞰整个城区;我在微风和乱草中找到一片整齐墓地,初夏雨后石碑爬满倔强的青苔,上面依稀刻着两排字:
叶若舟
1981-1999 December 31 年谱 这年开始做的一些事情,可以无分穷达长久地做下去。这年开始认识的一些人,可以无分远近真正地结交下去。人得其事,人得其类,兰芷鲍鱼,与之俱化;即使周遭变化,心安总是件幸事——你丫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所关注的和去年没有任何差别。如果硬要总结,也许是人黄猪亦老,对热闹的东西越来越不适应了吧——热闹而正确的东西,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总是很多很多的。
与其忿忿于外界如何令人失望(尽管这非常可能是事实),不如反思我自己是如何用不作为或淈泥扬波促成了这种深刻的普遍性失望。与其对耿耿于人们如何让我横生仇恨,不如研究研究能否具体而微地改变那造就这些(同样也是)受害人群的土壤——哪怕是无人喝彩四望萧然的一点点改变也好。
志大才疏,光阴似箭。
怀其宝而迷其邦,好从事而亟失时;虚荣、寡断、懒惰、杂乱,它们仍在日复一日吞噬着我的时间。像去出差那天在机场听闻大地震的消息一样,如果发现可能没有了明天,我还会继续纠结于这些琐碎的欲望与胆怯吗?
二零零八年年末,此记。
Music: 《母亲》 December 17 风月谈四:黑蝙蝠中队 正史载,“确定川西决战无望后,1949年12月10日下午2时,蒋介石携长子经国从成都北郊凤凰山机场起飞逃往台湾。所谓两岸,自此而始。”
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凤凰山机场在冬天紧急扩建为军用,此后八年中华民国空军多次从这里起飞阻击日军;十二年后,机场目送走曾经的抗战领袖;七十一年后,大地震的救灾物资中转使她再次为全球瞩目。套用句矫情点的描述,风华绝代的凤凰山机场也算时代的机场——当然,我对这些掌故感兴趣是因为凤凰山恰好是我老妈娘家所在。而老妈肯跟我讲机场,也只不过缘于素材足够八卦而已。
天下兴亡庶民有责,改建机场那年外公作为爱国民工参与了工程。他妹妹(我应该叫姨奶奶)当时还是个麻花辫学生妹,表达爱国热情的方式不外乎给民工及飞行员送手绢或表演节目——按我的理解,政府和阿兵哥是不忍让女孩们去挑泥巴的。而女生之所以热衷于前往机场鼓舞士气:除爱国之外,大概也因为飞行员比较帅气;三十年代的成都郊区缺乏大众传媒,国军飞行员的偶像地位相当于五十年后的小虎队和六十年后的F4,而且属于父母们也喜欢的健康型偶像。
在救国与追星交织的复杂情愫下,正当妙龄的姨奶奶竟然真的结识了位英俊的江苏籍空军少尉……八年后帅哥少尉抗战爱情双丰收,成功地将川妹子带回上海完婚,开始憧憬美好的宪政新中国,以及在新中国里他们的传奇爱情可以怎样(在删去少儿不宜部分后)写入中学历史教科书。
故事的发展你们都知道,三四年后解放军就打到了长江北岸。据家里的说法,帅哥少尉在起义中遭遇恶劣天气而飞机失事;在我看来,不管有没有起义,他总可以算个为民族悲剧作注脚的烈士。可惜美丽的姨奶奶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甚至没能像历史小说设计的那样有遗腹子可以寄托哀思。而少尉一位战友顺利投诚,很久以后他向哀伤的未亡人求婚成功——是的,起义成功的这名飞行员和上海姨奶奶结婚了。所谓乱世佳人者嘛。
这对夫妇的养子是个孤儿,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时生父生母逃往台湾,混乱中留下他在南京街头不知所措地迎接新朝入城。虽然男孩热爱学习积极进取,毕竟出身不好,三十上下仍无女友,于是上海姨奶奶果断将远在成都的侄女(她哥哥的女儿,即我的二姨妈)介绍给毕业后在武汉工作的养子。没错,他就是我二姨父。
二姨父的爱情暂且不提;他的儿子精通普通话、武汉话、上海话和四川话并最终选择回到成都,现在是某白酒公司西南区销售总监;有次酒酣耳热时这位表哥告诉我:高档白酒关键在团购,团购主要客户在各大军区,而他的核心任务就是陪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师级以上军座们把酒言欢,搞定单子从而开拓充满中国特色的广阔市场。
君向潇湘我向秦,帅哥上尉也有很多放弃起义的战友,赴台后迅速成为空军侦查大陆以图光复的骨干。这些在冷战历史上被称作黑蝙蝠中队的飞行员有半数在执行空中侦查任务中被解放军防空部队击落,背后也留下群寡妇;战争档案里,他们都不过两句话加几个数而已。当然,这好像是另一个故事了,你觉得呢?
Music: Clothes of Sand December 09 四号医院外一篇:立此存照 忍不住转篇关于精神病医院国家机器化的报道;新京报今年最牛的小说作业。
《山东新泰多名欲进京上访者被强送精神病院》
新华网链接:
人民网链接:
光明网链接:
凤凰网链接:
中国残疾人网链接(注:转到残疾人网是讲得通的,可新闻分类为什么是“奥运快讯”呢……):
言不尽意,立此存照。
November 27 日知录十三:长安县一 四号医院
杨佳,男,北京人,生于1980年8月27日;2008年7月1日建党节当天赴上海闸北区公安局手刃6名警察。最高人民法院于11月复核通过死刑终审判决,11月26日晨执行注射死刑完毕,杨卒年28岁。庭讯中杨佳对审判结果无异议,否认患有精神疾病,只是反复追问警方是否在2007年10月的自行车盘查中殴打过自己。
单刀刃六警,还算惊世骇俗;不过我见过广场自焚的农民,听说过锤头割尸的马加爵和万人起义的瓮安县,甚至还待过奥运期间的意淫式北京城。就感官刺激和清谈资本而言,杨佳案并不显得特别热闹。它之所以是2008年中国历史最值得书写的标志性事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关键的证人——杨母王静梅——从案发到终审四个月间人间蒸发,被公安系统秘密强制送入北京市安康医院作为精神病人治疗四个月,期间曾被改名“刘亚玲”。杨死刑判决后,在缺少出院手续的情况下,王静梅于2008年11月回到住处。
无论杨佳或杨母是否有病,这个故事强大而迷人的逻辑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在前苏联野史或奥威尔式小说中,国家权力的极致表现是精神病医院;按我不成熟的理解,如果掌握了可以随意判定他人是否有精神病的权力,那么你就是无所不能的大神。我可以讨论语言、数学、死亡、性爱、音乐和绘画,但我永远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比他人更正常——同理,如果有种力量竟然可以宣判我为不正常,无论它是亲人、朋友、公司,还是貌似如此无可辩驳的国家,我都难免充满怀疑惊惧。我们对自己的每一次反抗都缺乏自信,因为:靠,我们自己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进行神志清醒的活动啊。
“你叫刘亚玲,你不过有些累了。喝了这杯药睡吧,刘亚玲。”
二 我为什么没做媒体
现在想起来,没有进新闻或学术行当是因为自己缺乏自信和勇气,如此而已;尽管我完全可以唾沫横飞地论证自己重实干难自弃,或者装神弄鬼地宣称新闻不独立的根源不在监督机制而在监督机制背后的权力分配。
真相比议论更招人忌恨,真相比口号更不创造利润,因为这个缘故,真相行业是精英或超哥所不屑的。当熟悉了媒体环境,熟悉了宣传口径,熟悉了警察到报社捉记者的有趣故事后,不少朋友仍然在坚持着叙述真相。这种事很难出名,很难赚钱,很难吸引美女,其实也很难长久。只是每每想到这帮飞蛾扑火般的傻瓜,我总禁不住心生愧意。
刚读到杨佳案官方报道时我幸灾乐祸地想:没在中国做新闻,省了多少良心拷问啊。然而能幸灾乐祸,也是件可悲的事情——说到底,精神病院童叟无欺,并不歧视或忽略哪个行业。
三 长安县
他们还是努力的耕着田
小伙还是爱寻个姑娘骗 长安县 那么些年 长安县的天 是那么的蓝
长安县 你哪儿都很舒坦 长安县 虽然妹子都不好看 长安县 阳光就很灿烂 ——《长安县》
November 06 日知录十二:想像中的动物一
转眼之间自己也装模作样开始面试别人。各色的领带,各种力度的握手,各式口音的英文,还有似曾相识的实习背景与自我介绍。在新东方混饭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指向“成功”的元素都可以被量化、培训和练习,只要你足够地渴望超越,或者,足够地渴望摆脱所谓卑微。而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中国所有被认为牛逼的孩子,仔细看起来竟然都非常非常相似。 You recquire; I offer. 很简单,不是吗?你们都是战略及融资领域的有为青年,长袖善舞智勇双全,一天天越来越熟练地活下去。未来仍然会有前辈们继续鼓励你,他们日复一日地说:干杯,加油。
在我足够无聊的时候也会问对面的孩子:简历太长,能不能帮忙删两条经历,最近或以前的都可以——BTW,如果全删完了还有没有故事要讲。不要问正确答案是什么,我TM自己也不知道。
二
暂时忘记时间的夜里我常常梦见一个陌生城市。它在我十五岁那年春天是彩色的所在;城墙,河流,天空,晚钟,绿草如茵,建筑橘红。如果愿意乘坐某种飞行器,我可以轻盈地通过地道潜入它更为广阔的地下,那里蘑菇遍地奇香袭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探险过程中耳边自始至终充溢着神秘温暖的乐曲,醒来时我对曲调毫无印象,只剩下被音乐感动到泪流满面的片片断断回忆。 十五岁以后再没做过彩色的梦,后来的梦境一片暗黑模糊。但我偶尔还是会路过那个城市,在它残破衰败尘沙满天的马路上狂奔,手持钢管出生入死怒吼着加入街头械斗,坐在城市边缘河堤上看远处芦苇随风层层披靡,或者在高大的废楼里仓惶地寻找出口,每层楼每条走廊都连向另一层熟悉的楼层和另一条熟悉的走廊,终于打开扇门却发现一张父亲般坚毅的面孔:他拍拍我的肩,他也泪流满面。 在那座城市里我不止一次明察暗访, 自以为发现了某种秘密。我急切地想把秘密告诉所有人,每次睁开眼脑中却空空荡荡。我心有不甘地在枕边备下纸笔,深夜发现秘密的瞬间大喊着让自己醒来,迅速记下那个惊人真相然后如愿以偿倒头睡去。第二天清晨兴奋地找出那张纸,却已完全无法辨识上面的文字。 三
南方的僧伽罗国出产名为“水差子”的虫。多年以前的秋天,萨遮迦大师发愿移居户外打坐沉思;那晚如今夜般多雨而寒冷,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附近池塘里年迈的水差子在与同类交谈。池塘里装满了水,水的顶端是“天穹”,天穹的外面又是什么? “关于天穹外面的世界,想必你们已经听到了很多说法。其中一些来自青蛙,一些来自鳑鳑,另一些则来自芋螺。这些说法都被记录在水差子的经典中,以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时翻阅。我们都曾读过这些。我们谁也不曾看到过真相。”
“长到一定岁数之后,水差子的皮肤就会日渐粗糙,透出棕灰色。这说明它就快要变成一颗粗糙的蛹,冲破天穹进入另一个世界了。这么多年来,我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穿过了天穹。它们每一个都向我承诺,必将想尽一切办法,回到池塘中来,好告诉我天穹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以证明或否定那些记录在历史典籍中的传言。但谁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也没有。很明显,它们不愿意回来,跟留下来的同类谈谈头顶上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现在,我也活得足够长了。我就要离开池塘,进入那个新世界了。请相信,朋友们,我不会如其他水差子一样,一去不回。”
——《想象中的动物 虫部一》
September 15 日知录十一 亦各言其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第八)
子路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第十八)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冉有、公西华对之以千乘之国,六十方之地,宗庙之事)曾晳鼓瑟希,铿尔舍琴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先进第十一)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才是真正的理想嘛。暮春傍晚,河水清浅,纠集帮小流氓赤条条跳进去乱游一通,然后随便找个亭子,就着夕阳晒干,放歌而回!孔子说:任重道远与君子之仕都不影响老夫对美好的追求,而且牛逼的老头子本来就应该是这么的有理想和如此的有情趣。
其实,大道之行,咏歌而回,差不太多。我一个好朋友的理想是等到天下太平四海和乐,归隐山林换了名号,从此当个优秀的毛片评论员——注意,是毛片评论员,不是毛片配音演员或毛片动作演员。这个理想和当民国总统,区别也不是很大,至少都是太平盛世人尽其用物尽其才,而且还没有理所当然的民众代言人来说三道四。人尽其用,多么令人神往——我热切地期盼党禁和言禁的解除,那时搞不好他两个伟大理想还可以同时实现呢。
道器之别,因人而异;如果愿意琢磨,好像也不是那么深奥的东西。“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总可以的吧。 September 01 求贤帖 哪位朋友认识长期(半年以上)在西部支教的志愿者,望不吝告知;
哪位朋友近期手头有《达赖回忆录》可以借,望不吝告知;
哪位朋友知道国子监街口那家风华绝代的漫画用品店为什么倒闭了,也望不吝告知。
言不尽意,感激万分,再拜。
July 28 日知录十 南洋大学一 谁的校史馆
治国常需决心,对当政者而言,关闭南洋大学无疑属于必要的决断;历史总有伤口,对某些星岛愤青来说,南洋大学也算华人的隐痛。南洋大学的故事可以概括如下:如果一个国家在“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见李资政自传,注意体会这种豪情)的过程中必须选择放弃母文化,她会不会成为真正的亚细亚的孤儿? 孙燕姿的母校南洋理工大学(Na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NTU),其校园所在是曾经独一无二的海外华文高校——南洋大学。然而对可以大吹特吹的辉煌往事南洋理工始终欲说还休——南洋大学校史馆龟缩于重建不久的中文系二楼;创办者陈六使的雕像倚在不起眼的中文系楼梯拐角;而旧“南洋大学”牌坊竟然为政府规划的高速公路所临,要进来拜访南大故址并不方便,换句话讲——大概也是不提倡的吧。
曾经以华文教学的南洋大学只留下尴尬的牌坊,立在一所叫作南洋理工大学的英文校园躯壳中,彼南大(Nanyang)校史并非此南大(NTU)校史。如此地新加坡。
二 筚路蓝缕时
明朝以降,华人走南洋闯美洲,总不改衣锦还乡捐路修桥的人生理想。潮汕,泉州以至海南,学校和牌楼都是海外发迹的族人们捐出来的。这种归属感曾长期局限于乡土情结,直到辛亥和抗战激起南洋华人的强烈大汉族认同。陈嘉庚,胡文虎,李光前,高德根,众多富可敌国的东南亚华商视中国为母国;他们安排孩子在私塾或华文中学(“独立中学”)完成初等教育,旋即送子女回母国攻读大学,理想的话最好在老家成亲后再返南洋继承家业。重教育、重华文、重宗族,读完南京北京的大学,娶好乡下朴实的小芳淑芬,阿爸阿妈总算踏实无忧了吧。 然而这种人生安排却因为红色中国的建立而被迫中断;数十万计的东南亚华校子弟自此失去升学之路。福建会馆前主席陈嘉庚老先生已决定留在新中国,南洋华人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新任会馆主席陈六使,毕竟后者在1950年刚刚提出创建一间当地华文大学的建议。
“余希望华侨在马来亚(注:即新马)创办一大学。目标求其五年内成立,五年不成则十年,逾十年而马来亚犹无中国大学,则为落伍。二十余年前,吾人出洋,思想为赚钱,赚钱入手,荣归祖国,建家立业,可为得意。今日见解已不同,自第二次大战后,吾人已认识马来亚无异吾人之故乡,既有此新见解,自当为吾人马来亚之子孙计,以南洋群岛吾侨之众,中学生之多,非从速办一大学于中心地点之新加坡不可,愿各位贤达共促成之。”
——陈六使,1950 陈六使之前华人自视南洋过客,异乡忍辱负重为的是他日荣归祖国;陈六使之后华人决心建立一所以母语为媒介的顶级大学,在东南亚培养自己的精英——你如果略知犹太人建国的疯狂,就可以想像陈的建议可以让南洋几百万华人多么激奋。南洋大学捐资者不仅有陈六使、李光前这样的富商,更有无数工人、小贩乃至妓女;义唱、义卖、义演、义驶、义画、义展、献薪……三轮车夫为修大学“义踏”,舞厅舞女为建南洋“义舞”,都是一时佳话。有位老迈的马来西亚街头小贩甚至跋涉到新加坡将半年积蓄147块钱交给学校筹建委员会;大爷并不清楚大学何为,仅仅因为“华文大学”几个字就大感扬眉吐气,照现在的标准,“实在是太奥运了”。
三 长风万里后
南洋大学建于1955年。创始人陈六使是著名南洋富商;首任校长林语堂和次任校长庄竹林是中西贯通的大学者;由于各界华人襄助,教学设施颇具规模;该校学生进入欧美大学深造后表现优异;移民创业者事业有成的也不乏其人,新加坡的富商俱乐部“中华总商会”中很多重要角色都是南洋大学校友。 以上文字改改可以用作任何大学的主页介绍。为避偷懒骂名,我还需要加上点补充:林语堂因为预算失误在正式开学前就被高薪“遣散”;人民行动党1963年9月21日在大选中胜出,第二天便吊销了陈六使的新加坡公民资格,之后一年庄竹林亦挂冠求去。出国深造的南大校友1968年以前从未被国家承认正式学历;而移民海外的创业者很多根本就是因为学潮运动而背井离乡的文化吉卜赛。另外南大还有位名叫谢太宝的清瘦物理系助教,他从1966年至1998年作为政治犯被关押32年之久,是亚洲坐牢时间最长的“政治扣留者”。
南洋大学的消亡史,其简单事实陈述是:75年起教学语言由中文改为全英文,78年起新生搬至新加坡大学上课,80年当局宣布将南大与新大合并为英文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NUS)并无限期关闭南洋大学校园。而对这段历史的诠释则有许多版本:神话版中伟人李光耀勇者斗恶龙,成功遏止了共产主义幽灵借学运毁掉国家前途的险恶阴谋;按南洋大学校友的悲情演绎,南大之死是殖民者压制民族运动、地方势力扼杀华语文脉及人民行动党内斗相残所致;而研究全球化的教授则会真理在手般宣称,“以英文为主的教育制度,是以吸取外资为重点这个策略的必要前提”。
注意,最后一个观点可以翻译为——全球化即英文化。南洋理工前几年“重建”中文系,教学媒介为英语,这大概算英文全球化结出的硕大果实吧。南洋大学曾经是东南亚华文教育与华文知识分子的最高精神堡垒,所谓“逆流而行”,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本身就决定了其悲剧性命运;现在落得中文系也得用英文授课,难道真的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南洋大学建校凡25年,学生一万二千余名。校训“自强不息,力求上进”,和清华类似。图书馆大门的对联常常被用作毕业寄语,也是遒劲有力的八个汉字:
“长风万里,千秋大业。”
可已经成第一世界了,人民还用得着千秋大业吗?After all lah, 千秋大业的GDP contribution有多少来着?
四 何处觅相思
1953年7月20日南洋大学动土典礼,这时距离新加坡建国还有十年以上。当天创始人陈六使情难自持,作如下发言:
“我们是在这片荒土,播下文化的种子。我们的文化,在这里,将与日月同光,天地共存……”
做完两个月项目,已经很难相信新加坡人会“日月同光,天地共存”地浪漫主义宏大叙事过;然而那个时期的南洋大学却充满这样的想象力。他们请于右任题写作为学校精神象征的“南洋大学”牌坊,请林语堂当首任校长,校董们甚至还同意在五百亩校园内遍载相思树(注:原产云南,果实即红豆),所以南洋大学孕育的著名校园诗句听起来非常王维也非常意淫:“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
想去南大旧址云南园欣赏满山相思的恋人们多半会失望,这里现在只剩热带雨林而已。关闭南洋大学后政府果断地将全校相思树砍光以绝意淫后患,故园相思无处,大家只好遗憾地说,李光耀实在是全世界最不浪漫的男人。 于右任题写的“南洋大学”牌坊倒还在。据说那年新加坡政府曾委派建屋局登报招标拆毁这方校门牌坊,然而广告登出后竟然无一家公司投标,最后只好不了了之。——想想也对,拆牌坊这种损阴德的事,谁TMD愿意做啊。 June 29 岛城一日 华人占70%的新加坡,日常对话却大部分是英语。跟祖籍潮州的客户吃饭,他解释说总理及政府正在开展新一轮华语推广运动,满大街公车都贴宣传海报;留神看还真有,上面这样写:“讲华语,Cool~!”乖乖,连推广华语的口号都要用英文,狮城人民的全盘西化实在是OK得不行啊。
百胜街那边有家上海书屋,据称从日据时期便为华语文化在南洋的推广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自然,人民开始集体忘记中文后,它的贡献要稍微小一点点。拉了Warren兴冲冲跑过去参观,发现除了店招有点三十年代上海滩风味,内部从陈设到图书都很像内地小城新华书店。周末下午店里冷冷清清,除了针灸疗法和象棋棋谱,竟然还摆有几本《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顿时梦回八十年代我朝二次启蒙岁月。
大一点的书店,倒也是有的。义安城的纪伊国屋,百胜楼的大众书局,都一副追慕诚品的架势。店面很大,畅销励志和经济法律居多;摆在最外面的励志书,封面打眼的几个单词: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瞧人家新加坡人,就是实在。我还是不折不挠地在四楼的角落里淘到了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达赖喇嘛作序修订版,红色封皮,厚实朴重,抱在胸口很有点未知死焉知生的惴惴。
台湾姐姐Kathy昨天请晚饭,之前邮件正文如下:各位同胞,周末请到我家来吃饭吧。我们躲在她府邸里蹂躏马英九的公仔,然后边看袁惟仁的民谣节目边感慨新加坡的独特。我问Kathy的教授老公:怎么这里所有的广告,男主角都是很温顺的样子?到底是人之初性本乖还是人之初性可塑呢。
亚洲所有经济发达地区,起飞靠的都是李光耀一类铁腕强人;偏左偏右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铁腕足够有塑造能力。前几天李资政还在用英文训示民众,最大的危险在于方向的迷失,无能的领导可以在五年内毁掉这个岛国。忽然想起+3的提醒:这是个国家,但主要还是个城市;毕竟一旦风吹草动,所谓的海外talents如鸟兽散,也只剩些温和的国民撑下去——从这个角度讲,李资政的担忧是发自肺腑的,我的尖刻似乎倒有些求全责备了。 June 04 京城夜 其二 南长街。依然局促的外地客,依旧兴奋的外国人;胡同大妈颤颤巍巍,社会中坚行色匆匆。夜风过处,白杨树的呜咽声透过车水马龙直入耳膜。这时你举目四望,会不会骤然想起多年前初入京城的豪迈: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涂总,有些愚见讲出来你看对不对啊:中年微胖的精英男人如您,忙里偷闲,携妻带子,驾辆Lexus驶过南长街口,看华灯初上四海升平,该是多么的志得意满。这样的志得意满中,即使昨晚电梯间遇见那位女演员短信约你吃鸡翅,咱都不屑马上回复。老婆在旁边忍不住问:谁啊?你就从容而疲惫地笑笑,摇头说:还不是XX投行那个董事总经理,成天约打高尔夫,忒烦人。”
老涂一脚踹过来,两人相视大笑。路边的奥运海报,街上的中外名车,还有远处扯蛋模样的国家大剧院,在霓虹灯下都闪烁出骄傲的神采,满眼盛世景象。我亲密地拍拍老涂肩膀,暗暗用上点内力;老流氓西装革履地站在路边像京城里硕果仅存的两枚丧逼。
离开北京时我们约好,发达后就回来傍西山买两方小院,见天上山喝酒对棋,管他妈的今昔何夕。如今果然成了实业家,西山下却只剩一片高档商品房,200平米的复式结构,在家就能迷路,也好;小区保安很尽职,地下泊车极宽敞,周围购物也颇方便——靠B大又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托朋友找了个英语系男生周末给孩子们家教,我提醒他,“啥都可以教,就是别讲希腊罗马神话,尤其不准扯俄狄浦斯。”他一脸无辜,很惶恐地向我请教什么叫俄狄浦斯。
很多年我几乎忘掉了北京;西山B大亦真亦幻,惟有南长街的夜永远清晰。绿树红墙,天空黑不见底,风声呼啸而过,永远的大国气度。我在南长街末日般的彩色梦中寻找出口,每条胡同却都通往高墙与死角,这时听见老涂在耳边气喘吁吁地喊:花园,躲花园里!于是两人潜入草丛,埋葬整个身体,刨出一条地道,何处不埋人,钻也要钻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海边,海上,海外,像陶朱公一样,做富甲天下的买卖,娶深明大义的老婆,生成群结队的孩子,如果足够勤奋,搞不好能创造个民族。计生办大妈找上门,撕张支票砸给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没听说过政协委员涂总的大号么,不知道涂总是深圳最大的垃圾公司的老板吗?爷连整个珠三角的垃圾都能打理,多生几窝崽子算什么,轮得着丫政府关心?
每次介绍背景老涂都会郑重纠正:不是“垃圾”公司,是“垃圾处理”公司,确切地讲是生物能源(Bio Energy)公司,更精确地讲,是即将到纳斯达克上市的环保型能源企业。他在意概念与逻辑的准确,也热衷于阐述自己对概念的理解;这点跟学生时代倒是没有太大区别。我心思在竞标拿地,不再有兴致和他争论,这让老涂颇为失望,以致到处发表言论宣传“我们跟房地产商不同,我们是讲究人文与高科技的行业”。
人文?概念?高科技?我知道老涂在装逼,却也懒得道破;忽悠股东股价总要点儒商的派头,人在江湖,怪不得他。就像上次请副市长到天上人间视察,老涂对领导真诚地感慨:云雨罢后总觉茫然空虚,天地悠悠,竟不知意义何在;所以我们要努力思考与做事,于国于己才不枉此生啊。那位哲学系出身的领导紧紧握住老涂的手摇了三下,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任重道远,与君共勉。
任重道远,这个我早就知道;共勉半生,却始终没搞清老涂的深沉是源于真正的忧虑还是仅仅出自口唇满足的快感;回想两个瘦削年轻人十九年前那晚的争吵,似乎竟也有丝兴奋与愉快掺杂其中。当然,这样的怀疑在今夜的南长街毕竟显得不合时宜。白杨树依然沙沙作响,老涂按惯例沉默起来,我们臃肿的背影终于被广场的夜色所埋葬。 May 26 原乡 午睡时正好碰到余震,跑到河边,邻居们果然还在从容地打着麻将,“512,推倒糊!”有点不好意思地回来冥然兀坐,翻翻震落地上那本高中时读过的旧书,里面讲到九年之役时的两方主将。源义家击溃敌军后,朝眼前逃走的安倍仁贞高声吟唱:衣帐绽线难补;安倍闻声而止,勒马回转,沉思片刻回道:经年丝乱之苦。
拍拍大腿,觉得回来得真值。
老爸因为回锅肉原料采购问题和屠户吵了一架,我偷偷塞给小贩几块钱委屈别人服个软,冲突好歹没有升级。老妈虔诚念完地藏经,闲逛时又很世俗地感慨说当年横竖生个女儿在身边就好了;我赶紧提醒说女儿长得就可能比较像老爸,她极受用地表示认同:哦,那恐怕也不大好。
五丁桥旁除了帐篷还有记忆中府南河的桨声灯影;一对情侣闲寂地拥坐石凳上,对着深邃莫测的对岸发呆。店铺早早关门,发廊也不例外,按汪梓光的说法,“第三产业糟大了”。夜空中传来小孩追逐嬉闹的声响;街边摇蒲扇的太婆面无表情;灯晕处那位社区老医生还在工作,他从剑阁到成都行医二十年,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无不精通,是我少年时代的偶像之一。
匆匆两天,没能去彭州,没能去都江堰,也没能拜访在抗震指挥部加班的老同学。我所做的只是漫无目的地绕着沙河走,拾掇些平凡的断片,然后惊诧于自己当初为何要拒绝它的影响,又为什么要如此急迫地离开这个美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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